第10章 骑马

客户资料是内勤小林放在齐虽云的工位上的。

“文博苑的两居室,客户指定今天下午两点。”小林挤挤眼睛,“文博苑这么老的盘竟然还有毛坯,我看到这个信息都震惊了。”

齐虽云接过单子。文博苑在博物馆后街,离她上次带看过锦绣花园很近。

只是客户姓名让她愣了一下——皇甫先。

她想起博物馆里那个特展的策展人,她和他还搭过话,这么巧的吗?

下午一点五十,她站在文博苑三号楼单元门口等。

两点整,有人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皇甫先。还是那身浅灰色衬衫,十分利落,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路时背挺得很直,他今天没戴眼镜,眉眼更显俊逸,在秋阳下,透着一股踏实的书卷气。

他走近,笑了笑,“又见面了。”

齐虽云也笑了,点点头道:“皇甫先生,我是今天带您看房的小齐,要看的房子在七楼,文博苑是十几年前我们公司开发的小区,虽然没电梯,但目前正在征集住户意见,正在准备加装电梯。然后这栋楼的视野和采光都很好。”齐虽云边介绍,边领他上楼。

“您是博物馆负责三朝九域特展的专家吧?”齐虽云多问了一嘴。

“嗯,我前几个月才从北景调来弁州,因为一直是做三朝九域这块的史料整理,所以负责了这次的特展。”皇甫先跟在她身后,步态很稳。

“准备在弁州发展,所以还是想在单位附近买个小房子自住,懒得再搬远,方便。”皇甫先又补充道。

齐虽云点头,用钥匙捅开门,笑说:“请进!”

皇甫先走进去。他没有像别的客户那样急着看户型,而是先走到客厅那扇朝南的窗前,推开窗。风灌进来,带着街对面博物馆后院那股淡淡的银杏叶气息。

“朝东偏南十五度,”他眯着眼看了看日头,“上午采光好,下午西斜也能晒到。放书不错,古籍怕潮,更怕阴。”

齐虽云有点意外:“您还懂朝向?”

“做历史研究的,多少看点古建风水。”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寻常,没有任何异样,“三朝九域的宅子,讲究‘前堂后寝,左昭右穆’,采光比朝向更重要。舟朝贵族的宅子,主卧必在东偏南,取的是‘紫气东来’。”

齐虽云接话:“但宁朝不一样,宁朝尚北,贵族宅邸主卧多朝北,因为扬州暑热,北向更凉。”

皇甫先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齐小姐果然懂行。上次看你对峥嵘碑那么熟,我就猜咱们可能是同好。”

看完房,两人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楼下能看到博物馆的玻璃顶,在秋阳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房子我挺满意,”皇甫先拍了拍栏杆,“七楼没电梯是个问题,但我考虑考虑。今天麻烦齐小姐了。”

下楼时,齐虽云走在前面。单元门口,皇甫先停下脚步,从大衣内袋摸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买房的事我再问你,另外……关于三朝九域,我们可以多交流。”

哎哎,齐虽云又在心里骂自己,对加顾客好友这种事情总是记不住,这下差点又忘了。她赶紧掏出手机,说:“我来扫您!”

皇甫先的微信头像很简单,是博物馆的一角飞檐。

通过后,皇甫先收起手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总做梦?”

齐虽云的手指一僵。

“看你脸色很差,”皇甫先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眼眶发青,唇色发白,精神气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齐虽云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下意识按住右手腕。袖口下,那粒红点似乎突突地跳。

皇甫先的目光随即落在她手腕上,又道:“也可能是你最近工作太累,要注意休息。”

他随后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背影潇洒挺拔,他没回头,就是挥了挥手:“我考虑好会再联系你的,再见,齐小姐。”

齐虽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微信对话框。他的昵称只有一个字:先。

她忍不住又观察下自己右腕上那个小红点,好像没啥变化,她还是不确定,这个小点与入梦是否有关。

她用手机在自己的手腕处拍了张照,心想:“再观察观察吧,假如只是个蚊子包呢。”

晚上7点,齐虽云就躺在了床上,她想快一些入梦。

这次,齐虽云又是在马车中醒来,这回没有颠簸的紧迫感。她掀开车帘,金色的阳光涌进来,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短而整齐,空气里浮动着干燥的草木香。

远处传来马蹄声和笑声。她探出头,看见柴嵘骑在那匹黑马上,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旁边那匹栗色马上,坐着一个比柴嵘年长几岁的青年。玄甲外罩着半旧的青色披风,眉眼和柴嵘有一些像,却更沉稳,笑起来也有丰神之姿。

“这人……是柴霖!”齐虽云马上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柴嵘是柴旭的养子,但是柴旭的夫人是柴嵘的姨母,所以柴霖和柴嵘其实是表兄弟,有些相像是正常的。

“弓弦又松了。”柴霖伸手弹了弹柴嵘背上的弓,指尖带起一丝颤音,“若是遇敌,怎么射?”

“哥,还是你细心。”弦松了这种事,似乎成为柴霖对柴嵘的专属提醒,以至于柴嵘都不担心自己的弓是否有问题,因为有人会时刻提醒他。

柴嵘将弓取下来,老老实实检查。

“阿弟,你回京以后要和云云说那件事吗?”青年笑眯眯地问正在专心检查的柴嵘。

柴嵘刷地一下脸就红了,道:“哥,她还小,要等她再懂事些。”

“哎呀,云云早慧我们谁都知道,你也老大不小了,赶紧定下来,不然你再立点军功,不怕陛下给你指婚?”柴霖提醒道。

“哎哎,不是说这次回京,先给你把婚事操办了吗?柴嵘有些不好意思地转移了话题。

“那我和你嫂子已经过了文书,板上钉钉啊。”柴霖想起了自己未婚妻,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齐虽云其实在马车上听得不是很清楚他俩的对话,但她望着柴家兄弟的神情,心中总觉得很温馨,这大概就是家人吧。

齐虽云突然想到《舟书》中关于柴霖命运的记载,她心里又很疼。

马车颠簸了一下,齐虽云扶住车框。柴嵘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她,马上喜笑颜开。

“云云醒了?”他策马靠过来,“还晕不晕?你这几天精神又不太好。”

“许还是累,”齐虽云不想让他担心,也不可能和他说,“我这几天没在这里。”

“云云,阿弟真的心疼你,你要不要考虑……”柴霖也靠近了过来,在旁边悠悠接话,声音里带着笑,“哥!”柴嵘把缰绳调整了一个位置,马头就往柴霖的马靠去,柴霖又笑呵呵地走开了。

齐虽云脸红了,她大概知道柴霖的下半句话,但是她没办法接,梦中的齐虽云才十五岁,而自己不能代表她。

“云云,你身体还好吗?”柴嵘接着问她。

齐虽云点头道:“睡醒了很精神!”

“那你想骑马吗?”柴嵘突然问她。

齐虽云这下犯了难,心想:我到底是会骑还是不会骑?

柴嵘看齐虽云游移不定的神色,便道:“之前我教过你,见你还是挺喜欢的,这段路平,我带你跑一段?”

那梦中的齐虽云是喜欢的呀,那可能还是得试试。

齐虽云点点头,柴嵘高兴地让车夫在路旁停了马车,待齐虽云下车后,把缰绳递给她。

齐虽云有点窘迫了,自己该如何,一点也没骑过。

“我……好像忘了……”齐虽云苦笑地看着柴嵘。

“没事,我带你。”柴嵘不由分说地用手臂揽住她的腰,一提一纵,她就已经坐在了马背上,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的心跳隔着玄甲传过来,又快又有力。

“抓紧。”马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齐虽云吓得不敢睁眼,紧紧咬住嘴唇,来不及想,自己的心跳是因为骑马,还是因为这个距离。

柴霖在旁边跟着,嘴里喊着:“阿弟,慢点慢点,云云怕得闭眼了!”

齐虽云慢慢习惯了这种节奏,她缓缓睁开眼,远处的夕阳和金色的麦浪交汇在一望无际的天边,偶尔农户在麦间劳作,一排大雁排成“之”字形娴雅地飞过,发出嘎嘎的叫声,真是一幅绝美的图景,她回头看向柴嵘,笑得很甜:“嵘哥哥,好美!”

她又看向旁边的柴霖,兴奋地朝前指:“大哥,好美!”

柴嵘望向怀里的她,点点头,柴霖也笑着颔首。

三个人的影子被逐渐西沉的金乌投在官道上,拉得很长。

齐虽云忽然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她想,柴霖能不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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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逐峥嵘影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