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虽云来不及再想，柴嵘所在之处的东面逐渐亮起了火光，火是漫过来的，不过几息工夫，就越来越亮，烟也越来越大。
干苇见火就着，苇梢上的红光连成一线，顺着风往西边扑，浓烟先一步滚过河湾，呛得人睁不开眼。
齐虽云见柴嵘从芦苇丛里横刀出来后，快速没入烟里，率先冲进了火场边缘那片割出来的空地。
齐虽云不敢动，她判断自己在此处的原因，应该是梦中齐虽云放心不下断后的柴嵘悄悄跟了出来。
但不是她不入梦时，梦中齐虽云是意识不清的状态吗。
齐虽云不明白了，但她现在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能让自己成为柴嵘的牵挂，虽然她极其担心，担心得浑身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柴嵘的打算，她见不着柴嵘的身影后，芦苇丛中的其他柴军也在快速移动。
西边是火的去向，应该也是天威军收拢包围的方向。
他要去救被困的将士！
齐虽云镇定下来之后，冷静地观察了四周，芦苇荡有不少冒烟处。
其他起火点是佯攻？东面而来的火起处才是主阵？齐虽云看不懂。
火光冲天，但远处的烟幕里什么都看不清，苇灰随着风簌簌地落在齐虽云的头发上、肩上，烫出一个个小点。她不自觉地想向柴嵘的方向移动，但她知道自己不能。
这时，喊杀声如水入油锅般，从东侧瞬间炸开。
一队天威军骑兵从苇荡北缘斜插下来，不少人虽然在马上，但却是丢盔弃甲，满身血污的模样。
一人一骑随即从烟雾中冲了出来，马蹄踏在焦土上，声音闷得像擂鼓。
柴嵘不知从哪里找了一匹马，从马上一跃，横刀荡开前方不过一两个身位的天威骑兵的矛，接着第二杆，第三杆…
柴嵘的亲兵随后跟上，又和天威军混战到了一起，约莫己方人数不过百人。
天威军数量却不知几倍。
只是柴嵘勇猛，亲兵无畏，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齐虽云倒吸了口凉气，她的位置较高，透过芦苇丛能清晰地看到枯窄河道的激战，她怕柴嵘输。
这时，她看见柴嵘的肩胛上挨了一下，人晃了晃，差点摔下马来，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右手的指甲扣进了左手手背。
齐虽云向西面望去，火光稍弱了些，前方可以看见河湾的出口，河床尽头隐约是开阔地。
出了芦苇荡就好了！
齐虽云心急如焚时，更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河湾出口处不远的两侧山坡处亮了火光，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山上冲了下来！
杨轩铭能做到一镇之主，到底是大将。放火、设伏、骑兵拦截，一环套着一环，他根本没打算放过断后的柴军。柴嵘的队伍冲到现在，人基本折完，宛若困兽最后一斗。
齐虽云趴在芦苇丛上，目不转睛地望着柴嵘。
柴嵘还在最前面。他的马已经被刺倒，他人却越打越凶，一个人一把刀顶住了天威骑兵宛如矛墙的攻势。
但败只是时间。
齐虽云此时的心情极度忧心与纠结，她不想柴霖这么好的哥哥死，更不想柴嵘代其断后而败亡。
她甚至没办法去想柴嵘若在这里就死去的话，时空、史书会有什么变化。
她肝胆俱颤之时，大地也颤起来了，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不是。是马蹄，不知数几的马蹄，从河湾上游的方向，从河湾的口，排山倒海地压回来。一杆柴字大旗撞出烟幕，旗下一人玄甲及身，马速不减，直直地凿进河湾出口处的天威大军人墙中。
柴霖。
和他身后的数千兵马，和天威军激战在一起。
齐虽云只见柴嵘在原地愣了一下。他张着嘴喊了一句什么，声音淹没在马蹄声里。柴霖勇武异常，在他面前的天威军，一个接一个地被他的银枪挑飞。
不一刻，柴霖的马出现在了柴嵘身边，他人已经从鞍上探下来，竟一把揪住柴嵘的臂甲，把他往自己马后拽。
就在那个时候，一杆突兀的矛到了。
一个已经倒地的天威军士兵，从尸堆里递出了一矛。齐虽云看得清清楚楚，那杆矛是奔着柴嵘的后心去的，而柴嵘整个人挂在柴霖臂上，背对着，毫无察觉。
“啊！”齐虽云心里大叫出了声，那个角度即便察觉也避无可避。
下一刻，柴霖只是拧身，用自己的肩背，抵在了矛前。
矛锋入肉的声音，齐虽云仿佛隔着整个战场都听见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齐虽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柴嵘将柴霖打横放在马上，眼睛已红。
“我神策军的将士，和他们拼了！”柴嵘这句话声嘶力竭，响彻这个芦苇荡！
“杀！”四处响起了神策军的喊杀声。
后来的战事乱成一团。天威军虽众，但远不如神策军神勇且坚定，激战半个时辰后，竟然溃了，只有少数天威军逃脱，大部分天威军的士兵尸体截断了白河沟的流水的通道。芦苇荡四处弥漫着焦土烟味，柴嵘抱着柴霖跪在河边，齐虽云从上往下看将士们围了一圈，又一圈。
齐虽云从芦苇丛中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用力挤进了圈中，此时，柴霖还有一口气。
“大哥，你胡闹……”柴嵘伤绝道。
柴霖看着弟弟，居然还在笑，血从嘴角往外涌，“以后啊……你得更辛苦些了，你巽二哥靠不住，只剩你了，要你以后多帮衬爹…”
齐虽云默默地跪了下来，柴嵘才注意到她，震惊无比。
“云云你…”柴嵘想问她为何竟然出现在此处。
齐虽云摇摇头，示意他别问。
她直直看着柴霖，已经是泪眼迷蒙。
“大哥…”她发出了干涩又悲伤的声音，她的手抓住了柴霖的另一只满是鲜血的手。
“傻阿弟，云云是…担心…你呀…”柴霖已经没力气去思考为何齐虽云出现在这里，他反手将齐虽云握着自己的手递给了柴嵘。
齐虽云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泪。
“阿弟…云云…苦…要对她…好…”柴霖奄奄一息之际还如此惦记着梦中的齐虽云，让她心如刀绞。
柴嵘用力点头，强忍着眼泪。
“寄…荷会怪我……我…还是…怕…她…爹和娘…拜托你…”他想起了未过门的媳妇儿，想起了为人子女无法尽孝的遗憾。
“哥你别说话——我们现在——”柴嵘不想他说。
“醉湖春……”柴霖的声音低下去，“怕是没口福了……”
一缕晨光撕开黑夜，柴霖没了。
柴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怀里的人已经冷了。柴旭闻讯从中军折返，马还没停稳就滚了下来，这位万人敌的大将军在自己长子的尸身前，站了很久很久。
将士们的哭声很低沉，芦苇荡飘荡着肃杀的哀伤。
齐虽云坐在尸堆边缘，从怀里摸出那本折本和短短的烧火棍，她一笔一笔写——
“天颜十九年十一月，武宗西征班师，遇伏于白河沟。世宗殿后遇险，武宗长子霖驰援，为弟挡矛，死之。”
……
齐虽云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天光大亮，已经是请假那天的上午十点。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直到梦里的烟味从鼻腔里散干净，才摸到手机。
微信有一条未读，皇甫先，凌晨四点发来的。
【齐小姐，你那条消息是不是没打完？‘天颜十九年十一月，柴旭班师回京时是不是在白河’——白河什么？白河沟吗？】
隔了十分钟，第二条：
【你如果是要问白河沟，我倒真有东西给你看。也是前年挖掘武宗陵时，在6号坑里发现的一本古书…】
第三条是一张图片。齐虽云点开，是一张手抄字的古本照片：
“…天颜十九年十一月，武宗西征班师，遇伏于白河沟。世宗殿后遇险，武宗长子霖驰援，为弟挡矛，死之…”
齐虽云只注意到了这一句，她盯着这句话，指尖发凉。
竟和她在梦中所记一模一样！
皇甫先的第四条消息，在她看图片的时候跳了出来：
【齐小姐，改日见面聊？关于那只五星盏的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苇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