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又黏腻入骨。昨日还只是闷热,夜里下了一场透雨,今日晨起,天便像被捅漏了,雨水不歇气地往下浇,绵绵无绝期。日头偶尔从厚重的云层后挣出来片刻,只将地上积的水洼照得晃眼,蒸腾起更浓的水雾。人仿佛被囿在一个巨大无边的蒸笼里,衣裳黏在身上,从未干透过。
我们弃了车马,在运河码头换了一艘乌篷船,继续南下。船行水上,总算多了几分清凉。船行了七八日,水势渐阔,终于驶入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
船在湖边一处僻静的码头靠岸。码头上方,临水建着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粉墙黛瓦,在雨中静默伫立。楼前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寄畅轩”三字,这酒楼与别处不同,楼顶的飞檐上,并未安放常见的脊兽,而是是两排整齐排列形态各异的木鸟。那些鸟约有尺许长短,雕刻得栩栩如生,或展翅欲飞,或敛羽静立,鸟喙、眼睛、羽毛纹路,无不精细,虽经风雨,木色沉润,静静地蹲踞在檐角,仿佛随时会振翅冲天。
师父领着我走进“寄畅轩”。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先生,引我们上了三楼一处临湖的雅间。推开窗,浩渺的太湖烟波与檐下静默的木鸟,尽收眼底。
师父走到窗边,伸手从最近的檐角,轻轻取下一只雕刻成鹞鹰的木鸟。那木鸟入手颇沉,是上好的楠木所制,纹理细腻,带着岁月浸润后的温润光泽。师父从随身的小囊中取出一个细细的竹制信筒,用丝线牢牢绑在木鸟的一只脚上。然后,她一手握住木鸟身体,另一手拇指与食指,捏住木鸟的左翅根部,先是顺时针轻轻旋转了三圈,听得内部传来极轻微的“咔”一声轻响,随即又逆时针回转了两圈半。
就在我疑惑她要做什么时,一阵仿佛钟表上弦的机括转动声,从木鸟体内传来。紧接着,那原本僵硬的木翅,竟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原本下垂的鸟头,也微微抬起,那用黑曜石镶嵌的眼珠,在昏暗的天光下,似乎闪过一丝幽光。
师父走到窗边,双手平托,将那木鸟轻轻向外一送。
木制的翅膀猛地一振,竟真地拍打起来,发出与沉闷而有力的振翅声,那“鹞鹰”在雨中略一徘徊,似乎辨明了方向,双翅一收,如同离弦之箭,倏地穿入茫茫雨幕,朝着太湖深处疾飞而去,转眼便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铅灰色的天幕与水雾之中。
“师父!”我吓得往后一跳,指着木鸟消失的方向,话也说不利索了,“那、那鸟……它活了?!成精了?!”
师父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仿佛刚才放飞的只是一只普通的信鸽。她走到檐下,又取下一只雕刻成喜鹊模样身形稍小些的木鸟,拿在手中把玩,转头看我,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极其认真的神色,压低声音道:“一真,我告诉你,这鸟啊……它本来就是活的。”
“活的?”我眼睛瞪得老大。
“嗯。”师父点点头,煞有介事地低语:“它们是被一种古老的咒语,禁锢在了这木头身躯里。平日里,就是个死物模样。只有用特定的手法唤醒,它们才能暂时摆脱束缚,飞去送信。”她顿了顿,将那只木喜鹊凑近我眼前,让我能看清它尖尖的喙和锋利的木爪,“不过,你拿它的时候,可得千万小心。若你手上有伤口,见了血……这咒语就不灵了,它会立刻活过来,顺着血腥味追着你,啄你的肉吃!”
她说着,还用那木鸟的尖喙,虚虚地点了点我的手臂,低低地道:“你要不要……给它尝尝你手上这道口子的滋味?” 她指的是我前两日切药材时,不小心在虎口处留下的一道浅浅划痕,虽然已结了薄痂,但还清晰可见。
我差点跳起来,慌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那道小口子,把头摇得如同小孩手中的拨浪鼓,连声音都变了调:“不要!师父你快把它放回去!小心着些,别、别让它啄着你了!”
师父却偏偏不依,硬是将那只木鸟塞进我手里,眼中促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嘴上却道:“放心,这鸟啊,它不咬我,就只喜欢咬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子。”
我手里捧着那只沉甸甸却冷冰冰的木鸟,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捧着一只随时会暴起伤人的毒蛇。扔不敢扔,拿又不敢用力拿,只能战战兢兢地用指尖拎着它的一边翅膀根,全身僵硬,眼睛死死盯着它的眼珠和尖利的木喙,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呼吸重了,就把它醒了啄我。
师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清越的笑声在空旷的楼阁间回荡,冲淡了雨日的沉闷。她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好半天才止住,从我手中拿回那只木鸟,“小傻子,骗你的!这鸟就是木头做的,里头装了些精巧的机括弹簧,靠上弦发力飞行,哪里会啄人。”
我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腿都有些发软。看着师父笑得开怀的样子,又是委屈又是后怕,小声嘟囔:“师父你又吓我……”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师父擦擦眼角,将那只木喜鹊重新拿到我面前,这次神色正经了许多,“此物名为‘木鸢’,相传是春秋时的巧匠公输盘,也就是鲁班所造。后人不断改进,才有了这般模样。你瞧,”她指着木鸟的翅膀关节、身体连接处那些极其细微的缝隙,“这里、这里,都藏着微型机括。方才我转动翅膀,便是给它上弦蓄力。里面的发条机关,足以支撑它连续飞行三日而不坠。用来传递紧急信件,最是稳妥快捷,不惧风雨,也比信鸽更不易被拦截追踪。”
我惊魂稍定,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小心地接过那只木鸢,凑到眼前仔细端详。方才只觉得它雕刻得真,此刻细看,才发现其结构之精妙。翅膀的每一片羽毛都可微微活动,关节转折处严丝合缝,鸟腹中空,想必就是容纳机括的地方。我忍不住赞叹:“这木鸢可真神奇,鲁班大师真是太了不起了,竟能想出做出这般巧夺天工的东西。”
师父见我眼中放光,满是兴趣,脸上也露出笑容,道:“你若真喜欢,等回了家,我可以教你些基础木工,再慢慢教你如何制作调试这木鸢的机括。虽不能做出这般能飞三日的,做个能在院子里飞上几圈的小玩意儿,倒也不难。”
“真的?”我大喜过望,抓着那只木鸢,抬头看向师父,眼中满是热切的光,连连点头,“师父说话算话,我一定要学。”
师父含笑颔首,又从翘脊上取出另一只更小巧,雕刻成麻雀形态的木鸢,递给我道:“这只往后便是你的了,也教过你用法。记住,只在霁风洲范围内,或与特定的几处联络点时,方可使用。寻常书信,还是走驿路或信鸽更便宜。”
我郑重地接过那只小巧的木麻雀,感受着掌心沉甸甸的分量和木头温润的质感,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归属感。这不仅仅是一件奇巧的器物,更像是一把钥匙,一把连接我与师父,与那个即将抵达名为“霁风洲”的家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