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好像属于我的

离别那日,王妃亲自将我们送到二门。除了让管家奉上一个沉甸甸的红木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十锭金光灿灿的官制金元宝外,她又从贴身丫鬟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螺钿嵌宝盒子,双手郑重地递给师父。

“大恩不言谢。这百两黄金,是王爷和我的一点心意,你务必收下,路上也好添些用度。” 她指着那盒子,声音放柔了些,“这盒中之物,却是我的一点私心谢礼,与王府无关,你万不可推辞。”

师父接过那百两黄金,并未矫情,坦然道谢后,收入行囊。但对于那盒子,她却再次推拒:“倩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这黄金我收了,已是厚赐。这私礼,太过贵重,我不能要。”

王妃却执意要将盒子塞到她手里,语气带着坚持,甚至有些急了:“你一定要收下,这里头不是什么稀世奇珍,是我被册封为王妃那年,宫中按例赏赐下来的一批玉料中的一块。我瞧着成色尚可,一直留着。你若不收,便是嫌我的礼薄,不肯认我这个朋友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自己动手,打开了盒盖。

顿时,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玉原石,呈现在我们眼前。那玉约有鸡蛋大小,形态不甚规则,但通体洁白无瑕,质地细腻如凝固的羊脂,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莹润光泽,竟无一丝杂色或瑕疵。我虽不懂玉,却也瞬间被那纯净到极致的白色和奇异的光华吸引了目光。

师父看了一眼,眼中也掠过一丝讶色,但随即摇头更坚决:“这玉的成色,已是万中无一。如今的羊脂玉,一年不如一年,这等品质,堪称绝品。这既是宫中赏赐,意义非凡,你该自己留着,或是将来给你的孩儿,我不能收。”

王妃见师父执意不收,眼珠一转,忽然将那盒子从我师父手中抽出,转身就塞到了我怀里,笑道:“这样吧,你新收了弟子,我还没送贺礼呢。这玉,就算我给一真的见面礼,这总成了吧?” 她说着,还冲我眨了眨眼。

我猝不及防,怀里被塞了个盒子,手忙脚乱地抱住。盒子打开着,那块美玉近在咫尺,那温润的光泽仿佛有魔力,让我不自觉地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触手之处,并非想象中的冰凉,而是一种奇异的、恒定的暖意,仿佛玉石内部蕴藏着一小团不熄的暖阳。不知为何,从看见它的第一眼,我就觉得无比亲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仿佛它本该就是我的东西。

师父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落在我小心翼翼触碰玉石的手指上,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一真,你喜欢这块玉?”

我脸“腾”地红了,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住,连忙缩回手,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没有……我只是觉得,这玉的光……很柔和,像……像……” 像是师父抚在我当时溃烂的额头的手。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有了这样的想法,幸好没有说出口,可我的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师父明显愣了一下,在她眼里可能只是个小孩子看见东西想要的不好意思吧,随即,她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点揶揄的笑容。她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释然,对王妃道:“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这玉,我替一真收下。多谢王妃厚赠。”

王妃这才长长松了口气,脸上绽开真心实意的笑容,又拉着师父的手细细嘱咐了许多“一路保重”、“常来信”的话,才依依不舍地将我们送出了王府大门。

马车驶离了王府那条寂静的长街,重新汇入钱塘的繁华喧嚣。车厢里,师父打开了那个紫檀盒子,再次取出那块羊脂美玉,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玉石在她指尖转动,那温润莹白的光泽仿佛在她眼底流淌。

“怪不得你喜欢,” 她看了一会儿,低声自语般说道,“这玉的质地和光泽,乃至这触手生温的灵性……确实很衬你。” 她说着,拿起玉石,对着我的脸庞比划了几下,仿佛在构思什么,眼中带着认真思索的神色,“你喜欢什么样的样式?我抽空,给你雕个贴身佩戴的物件儿。挂坠?玉扣?还是扳指?”

我听了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父……您要亲手给我雕玉?” 在我的认知里,雕玉是了不得的手艺,只有专门的玉匠才会。

“怎么?不信你师父会这个?” 师父挑眉,眼中带着笑意,“早年这些杂七杂八的手艺都学过些,雕玉虽不算精通,弄个小玩意儿还成。”

“我信!我信!” 我连忙点头,心里被巨大的喜悦填满,但随即又有些无措,“可是……我喜欢什么样式?我、我粗俗得很,不懂这些风雅的东西……师父您喜欢什么样式的,我就喜欢什么样的!” 我是真心这么觉得,师父给的无论什么,都是最好的。

师父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我的额头,笑骂道:“哪有自己不知道喜欢什么的?这可是要跟你一辈子的东西。嗯……你属猴,给你雕个抱着桃子的小灵猴如何?活泼又吉利。”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或者……给铁牛雕头埋头苦干的小牛犊?”

我脸上一红,知道师父是在打趣我。我挠了挠头,努力想着。小猴子?小牛?似乎都很好,可又觉得都不是我心里最想要的样子。

“师父,” 我鼓起勇气,带着点不确定地说,“可以……可以给我雕一条小鱼吗?”

“鱼?” 师父明显愣了一下,拿着玉石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她看向我,“你怎么会想要雕一条鱼?”

我以为师父是不喜欢这个提议,或者觉得鱼不够吉利,不够气派——或者师父不会雕,连忙摆手,急急地补充道:“不、不雕鱼也可以的!不拘雕个什么,只要是师父您雕的,我都喜欢!雕猴子、雕小牛,都很好的。”

师父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羊脂玉上,那温润的白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许久,她才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许多我还不懂的情绪。她没有再说雕猴子还是雕牛,也没有再追问为什么是鱼,只是将那玉石小心地收回盒中,妥帖地放入随身的行囊。

“回头再说吧。” 她轻声道,随即闭上了眼睛,靠在车厢壁上,仿佛倦了。

马车辘辘,驶向城外。我心中却还惦记着那块温暖的美玉,和那个未定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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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脉不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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