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陪着师父出了“春晖堂”,待走出老远,绕过一道花墙,确信无人能听见了,陆倩云才猛地停下脚步,用手中的团扇半掩着嘴角,肩膀微微抖动,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她凑近师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我的好姐姐,你可真是……什么瑶台谪仙,报恩因果,亏你说得出口。这鬼话连篇的,也就唬得住她那种既信神佛又怕报应,还一肚子私心算计的人!”
师父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斜睨了她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彼此彼此”:“我看你方才在里头,唱念做打,样样出挑。那副委屈小媳妇的模样,那说掉就掉的眼泪,那番‘愿折寿替母妃受罪’的‘孝心’……啧啧,真是我见犹怜。没想到,这点子装神弄鬼的小把戏,你倒先演不下去了?”
陆倩云被她说得脸上微微一红,讪讪地用扇子拍了她一下,随即又正色道:“说正经的,你可得真把她的病给治好了。她那脾气,若是见吃了药不见大好,或是稍有不顺,说不定立时就会觉得我是什么‘妨家’的妖精,你就是个合伙骗她的‘江湖骗子’。到那时,恼羞成怒起来,把你我绑了去沉塘,或是架火烧了”
“放心。” 师父语气淡然,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她的病,七分在身,三分在心。身病好治,心魔需药引。如今‘药引’已下,再佐以汤药导引,清心静虑,自然能好。至于别的……”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她若再敢无故寻衅,自有‘天机’提醒。”
陆倩云听出了她话里的未尽之意,眼神闪了闪,没再多问,只亲热地挽起她的手臂:“走,去我那儿,新得了些雨前龙井,咱们好好说说话。”
两人一路低声谈笑,互相揶揄着,回到了王妃安排的位于王府内一处清静雅致的客院。
待屏退左右,屋内只剩我们师徒二人,我忍了又忍的满腹疑惑,终于像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按捺不住。我蹭到正在净手的师父身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小声问道:“师父,您……您真的会看相算命吗?”
师父用雪白的布巾擦干手,闻言,慢条斯理地转过身,斜睨着我,故意拉长了声调:“当——然——”
我眼睛一亮,好奇心被吊到了最高:“那、那王妃娘娘,她真的是九天上下来的谪仙吗?” 问完,我自己都觉得这问题有点傻。
果然,师父连眼皮都懒得抬了,将布巾搭在架子上,反问道:“你说呢?”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摇头:“我觉得不是。这世上……哪有什么神仙啊。要真有神仙,当年我在祠堂里病得快死的时候,那么诚心地求,怎么没有一个神仙来救我?” 我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段无助等死的记忆,依旧清晰。
师父擦手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转过身,睁开一条眼缝,瞥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世间之事,玄妙者众,未必尽是虚妄。但‘谪仙’之说,听听就好了。”
我“哦”了一声,觉得师父这话等于没说。我又想起另一件事,接着问:“那师父,王妃说您给皇上、皇后、太后都看过病,还治好了皇上的重伤……这也是真的吗?”
这一次,师父回答得极其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假的。”
我再次“哦”了一声,心里却莫名地松了口气,果然是这样。想来也是王妃为了让老王妃不敢轻视师父,才故意抬出这些唬人的名头。
接下来的一个月,师父果然留在了王府。她每日去“春晖堂”为老王妃诊脉,调整药方。老王妃对王妃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挑剔刁难,反而时常嘘寒问暖,赏赐东西,当着下人的面,也是一口一个“我的好儿媳”、“倩云最是孝顺懂事”。
而更让阖府上下私下议论纷纷的是,自那日后,但凡老王妃控制不住脾气,对王妃说了重话,或是试图找茬,过后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点小意外。有时是走路时明明平地,却脚下一绊,险些摔倒;有时是喝茶时,茶杯盖子好端端地就滑落,烫了手;最严重的一次,是她因为一件小事数落了王妃几句后,回到房里,头上那支她最心爱的翡翠簪子,竟毫无征兆地从中断裂,“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虽然那日屏退了下人,但“王妃是谪仙下凡报恩,有仙缘护体,怠慢不得”的传言,不知怎的,竟在王府下人中悄然流传开来。见到老王妃这些“巧合”的倒霉事,下人们更是对此深信不疑,做事对王妃越发恭敬小心。
就连老王妃自己,经过最初几次的惊疑不定后,联想到那日“冷仙子”的话,更是对此笃信不疑,心中那点因为出身而对王妃存着的轻视和不甘,彻底被畏惧和沾光的念头取代。
除了按时服药,师父还教了老王妃一套据说是从暹罗传来名为“婆罗门导引术”的舒缓功法,让她每日清晨练习,疏通筋骨,静心凝神。
又引导她对莳花弄草产生了兴趣,在春晖堂的小花园里开辟了一小块花圃,让她亲自翻土、施肥、浇水,侍弄几株从云南移来的十八学士。老王妃起初嫌累,但看着亲手照料的花草一日日抽枝长叶,倒也找到了乐趣,白日里活动多了,饭量渐增,夜里果然睡得安稳香甜许多。
师父私下里曾对我不懈地道:“她从前就是太闲了,整日躺着胡思乱想,吃饱了撑的,夜里能睡着才怪。要我说,就该让她天天去后园犁上两亩地,保管她什么心烦意乱都没了,倒头就睡,吃嘛嘛香。”
一月之期转眼即过。老王妃的病症好了七八成,夜里能安枕,白日里气色红润,眼神也清亮了不少,连带着对下人都和颜悦色了许多。她拉着师父的手,千恩万谢,真心实意地想要挽留,甚至提出要认师父做义女,在王府长住。
师父眼中流露了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看懂的“谁做你义女倒八辈子霉”的表情,微笑着婉拒了:“老王妃厚爱,民女心领。只是我本是江湖游医,漂泊惯了,还要南下访友寻药,实在不便久留。您的身子已无大碍,只需记得按时服药,静心养性,那几株茶花也需您精心照料,到了初冬,就该开花了。侍弄花草,最是怡情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