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仙?!” 老王妃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
王妃自己也彻底懵了,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又惊又窘,看向师父,眼神里满是“你这也扯得太离谱了。”
师父却只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安抚眼神。
师父继续用那种讲述古老传说的语气说道:“而王爷前世,曾于仙界有难之时,对这位仙子有过赠水解厄之恩。仙子感念此恩,铭记于心,故而今生特地下凡,投身于这湖畔官宦之家,与王爷再续前缘,正是为了报还这份因果。此乃天定良缘,非人力可强求,亦非世俗门第可衡量。”
老王妃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她呆呆地看着王妃,又看看师父,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恍然:
“难怪……难怪啊……自我儿娶了她过门,府里头……似乎确实顺当了不少。就连我儿他……”
师父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八卦之魂”被点燃的细微兴奋,但她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微微蹙眉,做出思索状,顺着老王妃的话,才不急不缓地追问:“哦?老王妃方才提及府中旧事,似有未尽之言?不知……可否再说得详细些,或许,其中正暗合了这因果机缘,也未可知呢。”
此刻的老王妃对师父已是深信不疑,闻言哪里还有隐瞒的心思,简直是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陈年旧事一股脑全说出来:“唉!说起来真是家丑……本不该外扬,可既然仙子问起,老婆子也不敢有丝毫隐瞒。” 她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混杂着余悸、庆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不瞒仙子,我……我并非老王爷的原配正妃。” 她声音低了几分,略带着点难堪,“老王爷的原配身子不好,生了嫡子后便再不能生育。她把那孩子,也就是前头那位世子,简直疼到了心尖眼珠子上,要星星不给月亮。这一味溺爱,生生把孩子养得骄纵跋扈,无法无天。长到七八岁上,就敢因为下人回话慢了些,活活用马鞭抽死了一个小厮!”
我听得心头一紧,拳头不自觉地握紧。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带了几分鄙夷。
“老王爷知道后,大发雷霆,可那原配拼命护着,终究也没能把那孩子怎么样。老王爷觉得嫡子不堪大任,府中又子嗣单薄,恐非吉兆,这才……这才收了我做同房。后来,我生下了我儿才抬了姨娘。” 老王妃提到自己儿子,语气里带了点骄傲,但随即又被更沉重的情绪覆盖,“那位世子,越是长大,行事就越是荒唐暴戾。约莫是五年前……他乘画舫游湖,看上了岸上一个随家人游湖的小姑娘,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他竟……竟色胆包天,不管不顾,命人将那小姑娘强掳上船,行了那禽兽不如之事!”
老王妃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之色,仿佛那段回忆让她也感到难堪:“那小姑娘……才十二岁啊!按我朝《律例》,□□未及笄之幼女,罪同□□,当处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哎……若是寻常小门小户的女儿,或许还能遮掩、弹压下去……”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竟然又流露出一丝“可惜”的意味。
我胸中一股郁愤之气直冲头顶!什么叫“若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就算了”?寻常人家的女儿就不是人了吗?她们的清白和性命就活该被践踏吗?
我猛地抬眼看向师父,只见师父方才还平静无波的脸上,脸颊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飞快地别过脸去,对着墙壁,我清楚地看到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角向下撇着,那是一个充满鄙夷和厌弃的表情。但仅仅一瞬,她就转回头来,脸上已恢复了那种高深莫测的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示意老王妃继续说下去。
老王妃沉浸在回忆里,并未察觉师父那瞬间的失态,兀自叹息道:“哪曾想,那幼女……竟是御史台魏大夫的侄孙女。魏家也是官宦世家,又在御史台供职,没事都要找点事情,遇上了这事岂肯善罢甘休?立时闹得沸反盈天,魏大夫联合数名言官,连上三道措辞激烈的奏折,直递御前,弹劾王府教子不严,纵子行凶,残害幼女,罔顾国法。圣上闻奏,勃然大怒,下旨严查。证据确凿,圣上当即下旨,将那孽障削去宗籍,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永不许回京。王妃听闻噩耗,又惊又气,一病不起,没多久……也就去了。”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如此一来,老王爷膝下,便只剩我儿这一个成年的儿子了。为了王府承嗣有人,也为了名正言顺,老王爷才上表请旨,将我扶为正妃,我儿也顺理成章请封了世子。”
我听着这番话,心里像堵了块石头,闷得难受。原来这老王妃自己是通房丫鬟扶的,并非原配,可她方才还那般瞧不起王妃的出身,真是……我忍不住又偷偷看了师父一眼,她也是一脸“一窝的烂怂货”的表情。
随即,师父脸上适时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她轻轻“哦”了一声,仿佛抓住了关键,追问道:“老王妃,敢问这件祸事发生之时,是在王妃娘娘进门之前,还是进门之后?”
“之后!正是进门后不久!” 老王妃立刻接道,语气肯定,“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五年前的端午后,我儿正巧陪着倩云回湖州娘家住对月,小两口都不在府中。”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一旁的王妃,这一次,那目光里的挑剔和怨怼消失殆尽。
师父脸上露出“一切豁然开朗”的神情,肃然道:“这便错不了了!老王妃,如此看来,诸多线索皆已印证。既如此,有些话我就不得不直言了——” 她拖长了语调,神色郑重。
老王妃此刻已是全心信任,连忙点头,语气近乎虔诚:“仙子但说无妨!老婆子洗耳恭听!”
师父微微颔首,直视着老王妃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清晰而有力:“老王妃,您这‘脏躁’之症久治不愈,反而日益加重,症结或许并不全在躯体气血。依我看来,这其中恐怕有一部分缘故,是源于您平日言行,无意中冲撞、怠慢,甚至可说是‘欺辱’了不该欺辱之人。”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王妃,又迅速收回,抬手指了指上方,“您需知,举头三尺,不仅有神明,更有因果。欺天负德,悖逆伦常,冥冥之中,自有反噬。这反噬未必立时显形,却会如附骨之疽,损及自身福泽、健康,乃至……家宅安宁。”
老王妃脸色“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师父将她这反应尽收眼底,话锋却稍稍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万幸的是,老王妃您虽有无心之失,并未酿成无可挽回的大祸。想来是王爷与王妃鹣鲽情深,福泽深厚,暗中为您化解了一部分。而今,天机既已点破,老王妃您既已明了前因后果,往后……”
不等师父把“往后该如何”说完,老王妃已如捣蒜般拼命点头,急声道:“知道!知道!老婆子明白了,全明白了!”
老王妃一把抓住王妃的手,握得紧紧的,方才那种刻薄挑剔的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恳切,她看着王妃,眼圈竟然红了,我看了不由心想,这可比王妃真切多了。
耳边传来老王妃情真意切的声音:“倩云,我的好孩子,前些日子,是母妃病糊涂了,心绪不宁,看什么都不顺眼,说了许多混账话,做了许多糊涂事。那都不是母妃的本意。你是知道的,母妃一向把你当亲女儿疼的,若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千万……千万多担待些,别往心里去。往后啊,咱们还像从前一样,不,比从前更要亲,亲亲热热的,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好不好?”
陆倩云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动和受宠若,她反握住老王妃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母妃,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您一向待我比待王爷还亲厚,事事为我着想,儿媳感激还来不及,何来‘对不住’之说?咱们婆媳之间,何时有过什么罅隙?倒是儿媳年轻不懂事,许多地方做得不周全,惹您生气了,还需要母妃您多多教诲、时时提点才是正经。您要是见我错了也不说,那才是真正不把我当自己人,不疼我了呢。”
两人执手相看,一个真情切切地忏悔保证,一个温柔大度地表示理解,竟是一副母慈子孝、婆媳情深的感人场面。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体己话,老王妃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
师父几不可见地撇了撇嘴,仿佛在说:“你俩真应该去梨园开一台新戏。”轻轻咳嗽了一声,两人才停下。老王妃连忙转向师父,脸上堆满笑容,语气恭敬:“仙子,此番多亏您点醒我这老婆子。我这身子,还要劳烦您多费心调理。不如……就在府中多盘桓些时日?也让老婆子有机会好好谢谢您。”
师父微笑着颔首:“老王妃既如此盛情,那我便叨扰了。您的身子,确实还需用药调理,兼以导引之法静心安神,并非一日之功。我便在府中小住几日,待您情况稳定些再走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