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迷雾

在“寄畅轩”略作休整,用了些清淡茶点,雨势稍歇,我们登上早已等候在楼下码头的一艘小舟。舟是普通的乌篷船,我四下环顾没有船工,便问师父:“我们要自己划桨吗?”师父笑而不语,拍了拍船身,那小舟便自行悄无声息地滑入被浓白水汽笼罩的湖面。

我见了那会飞的木鸢,再见到这会自渡的小舟也见怪不怪了,便也向师父讨教这小舟,师父这回却摇摇头道:“这小舟是我专有,只这一艘,别的都不可自行。”我心中连连道“可惜”,却也丢过后脑勺去了。

一入雾中,天地顿时变了模样。方才还能看见的湖岸远山,乃至头顶的天空,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目之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翻滚涌动的乳白色浓雾,将小舟紧紧包裹。水声变得沉闷而遥远,船身破水面的“欸乃”声,仿佛也在这粘稠的雾气中被吸收、扭曲。湿冷的水汽无孔不入,扑在脸上,沾湿了头发和衣衫,带来沁入骨髓的寒意。四周白茫茫一片,不分东南西北,甚至连上下都有些模糊,人仿佛悬浮在一个混沌未开的虚无世界里。

“师父,这雾……”我有些心慌,探头往船舱外望去,立刻被更浓的雾水扑了满脸,呛得咳嗽起来。

“坐稳,莫要乱动。”师父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平稳依旧。她并未进舱,而是坐在船头,面向前方无边的浓雾。

我依言坐好,缩回船舱,只从帘缝中悄悄望去。只见师父并未看罗盘,也未辨识方向。她只是静静地盘腿坐在船头,手上拿着几根彩绦在编着什么,手指翻飞如同小白蝶,不多时就打了个小小的如意络子,穿在一块玉上头。

我在船舱内眯起眼,努力辨认。是那块羊脂玉,钱安王妃所赠,师父说要给我雕配饰的那块,我心中一阵激动,几乎要叫出声。

就在这时,小舟似乎微微调整了方向,平稳地驶去。师父回过头,掀开舱帘走了进来。她手中托着那枚已穿好络子的小鱼玉佩,将它轻轻挂在我的脖子上,仔细打了个结实的绳扣。

“师父,你雕好了?”我按捺不住喜悦,捧起胸前的玉佩,指尖触碰那温润的玉身。小鱼不过拇指大小,但每一片鳞甲、每一道水波般的纹路,都清晰可见,鱼尾自然卷曲,仿佛正在碧水中悠然摆尾。雕工精湛无比,更奇异的是,玉石本身那纯净的羊脂白中,竟隐隐透出一丝丝极淡的、仿佛血脉般的红色细纹,那些红纹并非静止,凑近了仔细看,竟似在玉质深处微微地、缓慢地流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嗯。”师父点头,替我理了理衣领,将小鱼玉佩妥帖地放进我的中衣内,让它紧贴着我的胸口。玉石触肤的瞬间,那股奇异的暖意再次传来,并非燥热,而是一种恒定的、令人安心的温煦,仿佛一个小太阳,熨帖着心口,连周遭湿冷的雾气带来的寒意都被驱散了不少。“贴身戴好,轻易不要摘下。这玉能宁心静气,亦可辟邪保平安。”

“弟子记住了!”我用力点头,郑重承诺。手隔着衣料,轻轻按住胸口那块微微凸起、散发着暖意的小鱼。那温润的触感,仿佛真的有一条活泼泼的小鱼,顺着血脉,游进了我的心里,在那里安了家,带来无比的踏实与安宁。连日赶路的疲惫、对未知前路的些许惶惑,似乎都被这暖意缓缓抚平了。

小舟在浓雾中穿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时间感在这片混沌中变得模糊。只有船身划开水波的声音,和胸口的暖玉,提醒着我还在前行。

忽然,毫无征兆地,前方的浓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撕开,白茫茫的屏障急速退散,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待视线适应,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碧蓝如镜的浩瀚湖面中央,静静矗立着一座绿意盎然的小洲。这岛不大,但地势起伏,古木参天,郁郁葱葱。黛瓦白墙的房舍掩映在浓绿之中,檐角飞翘,姿态优雅。湖边垂柳依依,水面上飘着片片睡莲。一切都笼罩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宁静、幽远,宛如传说中远离尘世的仙境。

小舟缓缓靠向岛屿南侧一处天然形成的青石码头。码头边,已静静伫立着数人。

她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清瘦,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经霜的劲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圆髻,只用一根样式古朴的银扁方横贯固定,再无任何簪饰。身上是一袭浆洗得挺括的深青色细布衣裙,领口、袖口镶着寸许宽的墨绿色缎边,熨帖平整,不见一丝皱褶。她脸上皮肤是长年居于水畔的细腻白皙,但眼角唇边有着岁月刻下的清晰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大,眼窝微微凹陷,眼神平静无波,看人时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没有什么温度,也看不出情绪。

见到师父下船,她上前两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礼,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小姐回来了。”

“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师父上前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目光随即转向老妇人身侧——只跟着四名穿着灰布短打、低眉顺眼的健壮仆妇,并无他人,“樱儿呢?”

“在花厅备茶。”那老妇人直起身,回答简洁。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了紧跟师父身后下船的我身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在我脸上、身上迅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地蹙了一下,“这位是……”她的声音依旧平直,但问话的对象显然是我。

“我徒弟,一真。”师父侧过身,将我稍稍往前带了带,语气如常,又转向我,介绍道,“一真,这位是春婆婆。霁风洲里里外外,一应事务,多年来都是春婆婆在打理,你对她须得恭敬有礼。” 师父顿了顿,忽然唇角微弯,露出一个带着些许顽皮的笑,对我眨眨眼,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春婆婆也听到的音量补充道,“……客气点儿。她可是这洲中里的‘大管家’,要是惹她不快,小心她断了你的粮,收了你的被,让你饿着冻着,我可未必管得了哦。”

我连忙上前一步,学着方才春婆婆的样子,双手作揖,深深地躬身下去,恭恭敬敬地道:“一真见过春婆婆。”

春婆婆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受了半礼,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声音平淡无波:“小公子客气了。” 她转向师父,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我微微一怔,“你别和小孩子乱说话。你信上只提了归期,并未提及收了新徒。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收弟子了。不过……男弟子也好,比女弟子少些麻烦,也省心些。” 她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说完,她不再多言,侧身,朝码头延伸向岛内的青石小径方向,比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

说完她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师父吐了吐舌头,往前走去。我跟在后面,见春婆婆背脊挺得笔直,心里有些忐忑,春婆婆的眼神太冷,像湖心深不见底的水——不会真的不给我饭吃吧?师父应该能管管这事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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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脉不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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