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见证着短短时间内男孩的脸上从天真到惊愕再到呆滞,最后呈现出无法言说的痛苦。
天上的太阳消失了,转为阴云阵阵。操场上一阵阵大风刮来,压得枝叶抬不起头,只能低着头哀号。
“你要……我的家人?你……要把他们带到哪里?”
江浔面不斜视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很痛苦,是想起了什么吗?想起了自己真正的家人是什么模样,又对你做了什么?”
男孩捂着头,猛地一颤,跌在沙地里。Joe立刻上前把男孩抱在怀里,另外几个海藻头跑过来按住了她。“不……不……爸爸,妈妈,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们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Joe罕见地没有说任何话,只是紧紧抱着男孩。远处的一栋栋楼房开始龟裂,从房顶向地平线上蔓延,越来越大。
江浔明白了,在Michael真正想起现实之前,Janus会飞快地修复梦境,帮他遗忘。这个过程一定不止一次。她需要赌一把,赌自己打破这次循环。
“你怎么敢…想要我的家人,你以为自己是谁!?”
一瞬间,江浔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捏紧了,正在疯狂地试图挣扎跳动。皮肤仿佛在裂开,全身也开始传来剧痛感,她不得不蜷缩起身体。这是Michael的抗拒,他在将自己踢出梦境。她不会退缩的。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脸:“不要退缩,你没有信心赢我吗?恼羞成怒了就要把我踢出去?Jackson的男孩,不要说话不算话。”
Michael狠狠地吐了口气,回头看向自己的父亲,Joe也在看着他。终于,男孩转回头来看向江浔,眼神疲惫又凶狠。“我会赢你的……我说话算话。”
江浔感到全身的疼痛感消失了,一切在试图恢复平静。
“靠念经可赢不了我。我和你的家人们不一样,我懒得陪你演戏。想真正赢过我,就去想起真正的现实,Michael Joseph Jackson。”
男孩阴恻恻地笑起来,“坏人……坏警长……我从不做输家,没人能夺走这里的一切。我讨厌你,不过我不会输给你。爸爸……爸爸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Joe还是看着Michael,一会儿才开口:“当然了,爸爸会一直站在我的男孩身边。”
Michael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那棵胡桃树。江浔在他身后不慌不忙地跟着。此时的操场恢复了晴空万里,好像刚刚的阴风只是一场梦。
比赛开始了。
Michael像只灵活的猴子,手脚并用,迅速向上攀爬。他的手指抓住树皮的裂缝,脚尖精准地找到凸起处,转眼间就已经爬了很高。下方传来海藻头们的惊叹声。
“看我的!”Michael得意地向下瞥了一眼。江浔还在树干底部,双臂环绕着树干,抬头看着,似乎在寻找最佳的攀爬路线。
“太慢了!”Michael喊道,继续向上冲刺。树枝越往上越细,但Michael毫不在意,他眼中只有那些垂挂着的绿色胡桃。
当Michael又爬了一段,终于忍不住再次向下看。令他惊讶的是,江浔并没有落后太多,而且看起来爬得异常稳健。她看起来慢,但几乎没有停顿。
“花里胡哨。”Michael嘟囔着,伸手去够头顶的几颗胡桃。同时听到下方江浔那里传来的声音。
Michael咧嘴笑了,继续向上。已经过了阳光最猛烈的时分,但他出了很多汗,不断喘着气。树干在这里分成了三个主要枝杈,Michael选择了看起来果实最多的那根。他敏捷地转移到侧枝上,像只猫一样保持着平衡。
“Michael!小心那根树枝!”下方传来声音。
“管好你自己吧!”Michael不以为然地回答,同时伸手去够远处一处树枝上的胡桃。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胡桃的瞬间,脚下传来一声不祥的“咔嚓”声。
Michael的心猛地一沉。他脚下的树枝太细了,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本能地松开手中的果实,试图抓住主干,但为时已晚。树枝断裂,他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支撑。
“啊——”Michael不禁叫出声。他感到自己在坠落。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双手臂在半空中接住了他,两人一起跌落在下方一根较粗的树枝上。Michael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到江浔正抓着他,自己的后背抵着她的胸膛。
“抓好。”江浔说,她的脸因用力而泛红。Michael连忙抓住身旁的树干,两人终于稳住了身形。
树下传来孩子们松了一口气的叹息声。Joe喊道:“需要下来吗?”
Michael平复着呼吸,倔强地看向江浔,同时大声回应:“我们没事,继续!”江浔从男孩的表情里看到了执着,还有一点挑衅。她点点头,松开扶着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截胡桃枝,塞给他。“你掉的,”她简单地说,“小心点,顶部的树枝太细了。”
Michael低头看着手中的果实,又看了她几秒,小声说:“谢谢,但我不会因此让着你的!”
江浔笑了:“继续吧。”直到找回你熟悉的东西。
两人重新开始攀爬。Michael的手臂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有些发抖,但他调整好了自己,集中注意力。这一次,他不再一味追求速度,而是开始观察树枝的粗细和分布。
江浔已经领先了半个身位,她的动作依然稳健有力。Michael注意到她采摘胡桃的方式与自己不同——她总是选择那些容易够到且不会危及平衡的枝叶,而不是一味追求最大最饱满的。
Michael看着她的背影,一种挫败感油然而生。突然他有了主意。
江浔正聚精会神地观察采摘果实,忽然听到了一阵很熟悉的喜鹊叫声,像一串串玲珑剔透的水晶葡萄。她不禁想到了自己的以前而愣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Michael模仿出来的——而他已经趁此机会搜刮干净了,甚至没给她留下多少。
“等等,我被干扰了!”
“我们有规定不许学鸟叫吗?”Michael看她,他的小脸泛红,喜悦溢于言表。“我要赢啦!”
两人滑下了树,坐在树下气喘吁吁。
“看到我的实力了吗?我绝对不会输。”
“看到了,你很厉害。”
“哼哼,我可是Michael,是上帝的宠儿,怎么可能会输给你?”
江浔的歪头看向他身后的楼房,那里已经没有裂痕了。
“真好,你恢复成你以前的模样了,还是那副样子我比较熟悉。”
“……哎?”
“我是说,你挺适合做一只喜鹊的,更适合。你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在干什么了吗?梦寐以求的一切没有以你想要的方式来临,这让你很痛苦吧?”
男孩怔怔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指着她:“闭嘴!”他一瞬间又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慌地把手收了回来,捂着嘴。
Joe沉默地走上前,抚摸着Michael的背。“Mike,你的童年原本是什么样的,你想起来了吗?”
“不……不要……我不要这个……我只想要你们……别丢下我……”男孩跑开几步又停下,闭着眼睛。
“醒过来吧,Mike。这里不是现实,你真正的爸爸不是我。”
远处的校园开始扭曲,外界的浓雾扩散到了操场上。梦境被戳破,即将崩溃了。
“Mike……Michael……”海藻头们一个一个枯萎着消散。就像Joe说的那样,一旦真正认清了现实,虚假的梦境就无法继续维持。
而男孩捂着头,紧闭双眼,逃避着身边发生的一切,又像是在抵抗原本痛苦的记忆。
江浔没有多问,又爬上树,把最高处的几颗胡桃全摘了下来,带着全部的胡桃走到Michael面前。“我赢了,Michael。”
男孩抬起头,喘着气,双目无神。“坏人……坏蛋……你和那些人一样,夺走了我的快乐……我记住你了,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江浔无所谓地耸耸肩,“我等着。只不过在那之前,说话算话。”
“你已经成功了……他们都消失了,我的一切,我美好的一切……”
“那不是我的愿望,逗你玩的罢了。”
“……啊?”
“我真正的愿望是,和爸爸好好道别吧,Michael。他很爱你。”
江浔退后几步,把空间留给了这对梦境中的父与子。
“又是幸运的一天,我们找到了新朋友,在课间玩了三次爬树比赛。Mike玩得开心吗?”Joe的面孔还是那样温柔,好像事情仍然一点也不残酷。
“为什么站在她那边?”
“不,我永远站在我的男孩这边。”
“那为什么要我醒来!”Michael哭着质问,“明知道我会伤心,明知道我想留下,我只想跟你们在一起,你却……没事,我可以再来一次,我会得到的,我会再想出一个好爸爸,永远不会背叛我的爸爸,我的梦再也不会被打破了——”
“一样的,Mike。我的意志无法被改变。只要你心里还有真正的爸爸,那被你创造出来的我,无论多少次,无论用什么办法,都会用各种方法让你醒来。”
“你骗人!真正的爸爸总是推开我,真正的爸爸一直在让我哭。你是假的……你就是个披着Joe的皮的怪物!你才不是我爸爸。”
“你说的对,我只是虚构出来的而已,但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心。”他温柔地捧起男孩哭泣不止的脸。
“你真正的爸爸,绝不允许你陷入虚无的梦境中,无论多少次,他都会打破Janus的诅咒,让你回到真正的现实。醒来吧,我的男孩……醒来,然后长大。成为一个大人,实现自己属于未来的愿望,看到更加广阔的世界,遇见更多爱你也值得你爱的人。过去已经无法改变,但他还一直在。现在的Mike是最幸运的,以后一定会成为最快乐的,你爸爸最大的愿望从来都是让你成长长大,Michael最清楚这一点,不是吗?”
“不……不对,才不是!真正的爸爸留给我的只有拳头和皮鞭!这才是他想做的,对吧?对吧!”
“对……他做了。”男人俯下身,紧抱着挥着拳头打着自己的男孩。
时间要到了,江浔最后看到他流下了一行泪。
“对不起,我亲爱的孩子……我不是你真正的爸爸……对不起,这段美好的时光实在是太短暂了。”
“呜……不,不要……啊——!”男人消失了,化成一缕烟雾飞向天空,男孩惊恐地伸出手去抓,烟雾从他手中溜走,他什么也没抓住。“不要走!别丢下我在这里!求你!爸爸!”
梦境已破,江浔却不忍心再看最后的崩溃。脚下的草坪坍塌,她感觉自己飘了起来,意识也逐渐模糊。
在一切消弭于黑暗之中时,江浔又听到了‘Joe’的声音。“真的非常感谢你……”
一切都消失后,江浔强撑着身体坐起来,捂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现实里的强光带来的不适,才缓缓睁开眼睛,呼出了一口气。
男孩的哭声伴着风吹过草坪的声音犹在耳畔。她这才发现身下是一片塑胶草坪,而自己正处于一个类似医院里观察室的房间内,四周的墙上镶嵌着大块玻璃,而被称为daddy spider的生物就在玻璃后盯着她。
在一段漫长的寂静中,江浔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噢……你成功了,这一点也不好玩。”它这样说着,声音里有着掩盖不住的失落,但又有几分奇异,“但看在你表现出色的份上,daddy决定要奖励给你这部分‘Janus’。”它的手臂拉伸着变长伸进管道里,“看上面——”一只黄色的手套出现在她的头上,拿着一个密封着的药瓶,“拿去吧。”
江浔让自己尽力避开它的手指,接过来确认后小心地放进口袋里。那只手收了回去,她听见了它的一声嗤笑。
“daddy希望这场游戏可以玩得更久一点的说。”它的声音里有些委屈,“不过没关系,daddy还有两局可以跟你一起玩。”它缓缓地爬走了。
江浔抹了把额头,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就算是在梦里,那股死亡带来的压迫感也还是太过于真实了。
一声“吱嘎”响起,前方的一扇门里透出了莹红色的光。江浔站起身,顺着灯光指引的道路往回走,却发现来时的那条路已经坍塌得满是碎石。江浔凑过去仔细观察了一下,确信不是什么幻觉或者假象。
单行道,好吧。她想,看来它是真的不打算让我离开了。
江浔回到候车室,活动了一下身体,才发现这里没有钟表,没有窗户,任何界定时间的概念在这里都不起作用。她莫名有点害怕了。没有时间,她根本无法判断外界如何。她本该感到口渴,本该感到饥饿,本该感到汗流浃背精神恍惚,可什么状况都没有。
这样想着,她抬起眼,却撞上了一张蓝色的脸,那双黑色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就这么看着她。江浔被吓到了,摔倒在地上。还好臀部着地,不算太疼。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视着。
“请见谅,我只是……在看你。” daddy spider想要安慰一下她似的,原本微笑的嘴角咧到了脸颊两侧几乎要在脑后见面,圆圆的头歪了下,细长的脖颈往回缩了缩。它甚至伸出长长的手臂摘下头上的小礼帽行了个礼——江浔才看见这东西仍是从不见边际的正上方伸出个头来。“你比我想象的要好看许多,嗯,比起在玻璃后和照片上看着你,还是我们面对面好些。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洋娃娃。”
江浔惊魂未定地看着它,摇了摇头。
“不愿意?还是想欲擒故纵?虽然梦境可以读取你的精神,但如果你不开口的话你的名字是无法被知道的。作为诚意,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Leahcim,L-e-a-h-c-i-m。”
江浔终于愿意开口了,声音虽然有些沙哑比自己想象的要平稳:“你没必要知道。”
“不,我觉得很有必要。我很久没见过这么有魄力而且聪明的玩伴了。这很稀有,我有必要记住一个。”
江浔没有丝毫被打动的意向,“那就下一次回到这里再说吧。”
“哦,早知道会这样。什么都不说。” Leahcim的声音里带着预料到了的垂头丧气,“那随你的便,继续吧。”它保持着看向她的动作,缓缓缩回了上面。
江浔遵循着之前的程序,看向下一个梦境的门,上面却没有了门头标识。只有门旁的装饰物里不仅有代表音乐的音符,还有绿色衣服的彼得·潘,跟她之前买到的那本书上的插图一模一样。
江浔推断,如那个怪物所言,这里所触发的梦境是以Michael Jackson的人生为内容。上一次是他的童年,这一次难道应该是中年?可有什么痛苦需要用Peter Pan的形式呈现呢?
当然,拒绝这些所谓的游戏,与Leahcim直接正面对决也可以,但那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获得不了任何信息。它一开始就摆明了不愿多说的态度,直到她赢下一局后才肯多说,那就只能继续顺着它来了。
她想不通,那就别想了,先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