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培风不晓得他给自己用的什么药,让她四肢全然无力可人却能保持清醒。
这人是打定主意要把她困死在这,她升起些拳打棉花的无力感。
他出帐没多会儿,进来了一位堪堪及笈的少女。连培风有点惊讶,她没想到呼延时带她来的地方居然有外人,更没想到他竟会放任对方与自己接触。
她微不可察觉的拢了眉,这说明,呼延时完全不怕她借势趁机脱逃。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女孩有些害羞,一直小心翼翼的观察打量她,是那种不带过度探究和冒犯的观察,可无论连培风如何试探她,对方都坚持不肯开口,只是动作麻利的服侍她洗漱。
连培风不知道呼延时去哪里了,只好由着对方摆弄。
待她忙碌完出门去不久,外头安静的风声突然稍稍一乱,连培风这才发觉,她所在的这顶软帐外头兴许人还算不得少,怪道呼延时敢独留她在此。
帐帘再次被掀开,进来一位面色黢黑的异族老妪,面上密布的皱纹间还纹饰着古怪的图腾,分明是近古稀的老人,可对方脚步松快,眼神攫亮,竟有着少女般的风貌。
想起外头轻微的骚动,连培风不露痕迹的细细观察对方,这老妇许是在此地颇有地位,方才外头人用奇怪的语言冲她喊同样的音节,想必是在称呼她。
所以,这里不是乌桓族聚居的真侞。
老妪看她面色一眼,伸手握住她双手内关,虽然与顾平仲动作有些许区别,但确是把脉无疑。
连培风心下微动,明白过来,这恐怕是呼延时曾同她提起过的巫医。
她试探着用乌桓族语问道:“请问婆婆,这是何处?”
巫医闭着眼摸脉,在连培风以为对方一样不会回答时,对方却用字正腔圆的汉话回复道:“这是达密摩族村。你的病可是顾项阳治的?”
连培风一愣:“您说的,应是医治我的大夫的父亲,如我记得不错,他多年前已然病故。”
达密摩族,是草原上最神秘的部族之一,这族群虽依附于乌桓族之下,却世代隐世而居,不事纷争,村中以医为尊,故而即使草原各部族之间讨伐征并频发,可战火从不会波及此族,且无论谁当权都对这个小小部族十分礼遇。
连培风没有想到在此地能听见亲切的汉话,更没想到对方竟能堪破她身上的医术,言辞之间更是对前朝御医顾项阳十分熟稔的模样。
巫医睁眼,没有对她说的话有任何不同寻常的表态,只弯身取来医箱里头厚重的药膏,浓重的草木气息之中有股子难以言喻的辛辣之味,她身上的纱布被全部褪下,鸦青色的药甫一敷上**酸痒感便冲击而来:“他的药,温吞谨慎,太墨迹。”
连培风额间出了汗,颇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感:“婆婆……怎么称呼?”
巫医指下动作飞快:“可以跟着小时唤我阿摩敦,或者和其他人一样喊我凉罗希里堇。”
连培风被疼痛干扰,压根没听明白后头那复杂的称谓,从善如流道:“阿摩敦……呼延时……此地距离晋西,晋西您知道么?大概有多远?”
凉罗听见她的称呼,忽然笑了下,态度一改,显得亲切几分,眼神却很锐利:“不远不近,阿吉,你和阿摩敦说,是不是被小时绑来的?”
连培风猜测阿吉应该是他们对年轻姑娘的统称,这巫医提及呼延时的时候十分亲密,她是与呼延时有龃龉,却不想当着对方亲近的老人说他不好,此刻便只含糊道:“就是伤重,有点睡糊涂了。”
凉罗没想到她还替呼延时打掩护,笑意更深,却不留情面的戳穿:“你这身体里的达密花药效都没过呢,还想诓我老婆子?”她见连培风面色有些尴尬,拍拍她的手:“不怕,昨夜来的时候阿摩敦已经替你训过他了,罚他去密罗山替我猎鹿、采前荀草。鹿血和前荀草治你先前那旧疾有好处,这小子办事虽混,可听说对你有益,二话不说便跟着猎人队进山了。”
连培风怔忪,有些语塞。
凉罗像是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点点她胸前已经愈合的刀痕:“你先前的旧疾是胸口这刀导致的吧,顾项阳的医法,没什么问题,若是你好好将养,徐徐图之,十年八载的怎么都能恢复如初,可你偏偏惊情伤心,此处反复血瘀,若我猜得没错,这一个月来吐血几次了吧?身上又受了这么多外伤,阿吉……你这条命,你是真不稀罕。”
连培风被老人说得面色微赧,凉罗却并不避讳:“你那大夫把你当个瓷瓶勉强缝缝补补了起来,可你心脉不稳,夜寐时有自戕之举,你这是身子内里泄了精血所致。小时要请我医你,可阿摩敦我年纪大了,不好舟车劳顿,这才破例允他把你个外人带进村,这傻子也不知怎么的,好好的事情办成这样。”
连培风抿抿唇,问了个不甚相干的问题:“您和呼延时……是?”
凉罗笑意盈盈的看着她,有着洞悉一切的睿智:“你也不要太埋怨他,他长这么大不容易,从来没人好好教他怎么爱人。我捡到他的时候,他还不如我小臂长呢,和他那可怜的亲娘一起卷在草席里头,就被那些天杀的丢在天水西侧下游处。小东西冻得直哭,嗓门大得很,可惜……他亲娘……我到的还是太迟了些。”
连培风怔愣,她听到的传言一直都是错的吗?“不是说是伙头军捡到的他,他在军营里头长大的么?”
凉罗形容微敛,提及这段往事显得有些愤恨,手下替她缠纱的动作却很稳:“外头确实是有这么个说法,可这错的太厉害。小时是我捡回家的第十个孩子,所以取名小十,他在我身边长到十岁,我一直……把他藏得很好。”
连培风蹙眉,原来不是小时,而是小十,不过……藏?
凉罗陷入了回忆:“他和乌桓王年轻时长得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连培风悚然,知晓对方说的是老乌桓王。这是何意?呼延时居然是老乌桓王的私生子?
“那日王廷的老嬷嬷,乌桓王的奶母因头风临时来找我医病,恰好撞见了小十,我当时便觉要遭,遣人把他送走到密罗山避一避,可还是慢了一步……小十被带走了。可乌桓王又不差他这一个血脉,就把小十丢到军营里头,还不许我们去探,他那么小,一直受欺负,那群天杀的兵痞子甚至不给他吃饱,叫他成天同狼犬争食,睡在四处透风的马厩里头。乌桓王的其他子嗣听说了他,还时不时的找他麻烦。可太具体的我也不晓得了,我也只在他重伤之时才能借着替他治伤知道一些,他毕竟是王族血脉,他们嘲笑他不洁却也不敢真叫他死在军营里头。渐渐的,我见他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我知道他,是个报喜不报忧的,见不到,我也只能安慰自己说至少他还安全。
等我时隔多年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附离军首领了,乌桓王给他赐了姓名,不知情的外族人都当是恩荣,可乌桓族内都知道,乌桓王顾忌王后部族,只能用自己母族的姓,到死,也没给小十正名,当谁稀罕似的,小十争气,拼着一身的战功,愣是站稳了脚跟。他不屑那个位置,宁愿在边关日夜风餐露宿,也不肯受一点恩荫。”
原来这才是呼延时的故事。难怪,难怪。
难怪他的武艺集百家之长不拘兵器,难怪他作战常有出乎意料的战术,难怪他能号令群马。
别人是研习,可对他而言一直是求生。
连培风的手被握住,暖意袭来的时候她才惊觉自己的手竟这么凉,她看见凉罗的眼底沁满心疼之意,她的心好像也被攥住了:“阿吉,小十是个面冷心热的,他受了很多苦才走到今天,阿摩敦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情,但是,不要太怪他,待他好些,好吗?”
连培风嗫嚅几下没能开口,指尖却悄悄回握住了对方。
凉罗也没想到他的小十喜欢上的竟然是个同他这么相像的,她有点为难的想,这两个锯嘴葫芦到底能不能成?可只要是小十要的,她都觉着好,因此显得耐心十足:“我问过他,你是他的谁,你猜他怎么说的?”
连培风抬眼,望见她戏谑的眼神,虽不知呼延时说了什么,想来是个有些奇怪的,也不知道对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同呼延时分明算得上敌手。
她正要说什么,帐帘却被人自外猛的掀开,呼延时到的匆忙,尚且喘着粗气,他语速极快的打断了凉罗,难得的显得有些激动。
连培风抬眼看一眼他微红的耳廓,又转到他起伏不定的胸前。许是打猎热了,男人身前大片敞开,胸廓肌理因充血而漂亮的鼓起,汗水随着他喘息的起伏一路滑下,没入规矩束紧的极窄腰间。
她觉得那在他绯红耳垂上摇曳的三钳墨翠耳饰有些过于勾人了,她喉口发紧,微凉的指尖攥紧锦被,掌心渗出的汗洇湿了被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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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医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