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私心

连培风是被顾平仲开门的轻微声响惊醒的,这一觉睡得出乎意料的安稳。

双手交叉在身前,像是有人刻意把自己摆成了这个姿势。她想象对方在自己身后拥紧着自己的模样,双手自后固定住她的,交叉合紧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身体作她的绳索捆缚她,是圈禁也是保护。

心口骤快几分,她换了姿势,止了思绪。

顾平仲惊讶对方像是刚被惊醒的模样,观其神色怔忪不免微笑:“该是如此,休息的好,伤口才好得快。”

前些日子她晨间入内时对方都醒着,她还道是行伍之人习惯早起,她伸手搭她的脉,顿了顿,换手再试,她的心脉虽未及断裂,可多处岌岌可危,她却始终未得解决之法,近来愈发奔着不可挽回之处而去,可此刻晋西初定,她不敢叫太多人知悉,只悄悄说与了连水沉,男人面色难看却也只能镇定请她竭力一试,那表情,她此生不愿再见第二次,此刻亦是只能模糊道:“比前两日好许多,可这心跳怎么……这么快……你眼睛怎么也有些肿?”

连培风镇定自若:“许是睡前饮了水的缘故。”

顾平仲狐疑却不得其解,连培风适时开口:“对了,乌桓附离军现下还在城内么?”

顾平仲心思本就不嘱,被岔开了话题亦未发觉,一边唤人进来帮忙洗漱,一边回道:“在,附离军来支援晋西,听说人虽带的不多,但都是精锐,这救援倒是实打实的,我看他们折损伤亡也着实不少。”

连培风若有所思,说实话,她确实没想到呼延时会来,易地而处,她不落井下石已然是仁至义尽,所以霜祈天水她见到呼延时的刹那,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战场混乱又凶险,饶不得她多思,可此刻回想,怎么都感觉微妙。他既然带的人不多,那至少意味着他没有完全说服乌桓王,这人甘冒大不韪也要来驰援,她是不是可以当作全然出于私心?

那么,呼延时的私心是什么?

她不敢深想。

连水沉每日来房中坐上片刻,今日许是公务不紧,连水沉多呆了片刻。

两人谈完顺翼军、晋西军和晦羽军合并的安排,连水沉的话音自然而然转到乌桓王军头上。

他和连培风讲话从不绕弯子,此刻开口便是:“你和呼延时到底怎么回事?”

连培风神色自若:“京城里头谢咏安排过礼部招待,怎么了?”

她若绝口不提玉京城的交情反倒令连水沉怀疑,可她提及对方语气自然,措辞官方,连水沉倒有些拿不准了:“附离军此次雪中送炭,也并非全无所求。”连水沉说到此处,停了话音。

连培风若有所思,那倒是她先前自作多情、多思多想了。

连水沉觑眼她神情,知晓无论两人关系如何,至少都没到呼延时同他言语那般……可他了解自家妹妹,自小在军营里头,按说接触的男子绝对比一般闺秀多得多,但她一贯坦然,专注的从来都是晋西,绝无其他,更遑论流露出如今这般神色。

秩序之外,哪怕只游离一息,也已是特殊。

他本该同她商议与乌桓联盟谈判事宜,可这轻易被他试探出来的弦外之音叫他不免迟疑。

晋西与乌桓是多年的仇敌,化干戈为玉帛也不过几日的事,真要有什么下文,吃苦的只会是他亲妹,不若趁白藏这头还未明了萌芽,早早断了干净最好,往后他替她招赘个乖巧听话的夫婿,他妹妹照样是晋西王女兼大将军,自无须再顾虑其他。

如此想来,两人接触愈少愈好,他得想法子尽快把那尊大佛送走才是。

今夜无风无月,连培风支走了顾平仲派来的丫鬟,静静平躺着,无念无想的模样。

呼延时到的晚,身上沾染了很淡的香气,是连水沉惯用的熏香。

看来两人今夜商谈过了。

连培风觉得现下这情景古怪至极,她默认他今夜会出现,甚至还会不由自主的猜测他今日去了哪里。

“睡不着?”

连培风坐起身。

呼延时步子一顿:“怎么了?”

“不行。”连培风的声音在夜里同样显得低沉。

呼延时语调里笑意一闪而过:“什么不行?”

连培风抬手扶额,像是觉得棘手:“别过来。”

呼延时笑意微敛,足下却未停:“王女好狠的心,过河拆桥也太快了些。”

连培风身上有伤,未及起身便被对方堵在原地,此刻自下而上仰目看他,不像拒绝,倒莫名显得楚楚可怜。

呼延时目光不免游弋。

连培风顶着对方如有实质的目光,撇开眼道:“……这不合适。”

今日连水沉与他商谈的情境再次浮现眼前,纵使对方掩饰的很好,可连水沉同连培风不是一个路子的,他与连水沉谈的越顺利,他心下越狐疑。

此刻倒是解了惑。

呼延时舌尖轻抵齿列,短促的笑了声:“连培风,你既招惹了,就断没有半途而弃的道理。”

那声音阴恻恻的,夜里听来叫人心下悚然,连培风却困惑:“我什么时候……招惹了?”

呼延时前跨一步,指尖轻挑,她脖颈上垂挂的狼骨哨自领间被勾出,连培风恍然,又有些啼笑皆非:“这不会是你什么定情……”

她突兀的顿住,不敢再说,心下猜测是一回事,可说破那就是另一码事。她抿抿唇,抬手握住那枚哨子向外拉扯,呼延时一眼便知她要做什么,连同她手一并握住:“第二次了,连培风,你是真狠。”

她在他的目光里有些发怵,莫名的没敢再动作,微不可见的挪动了下身子试图拉开距离:“呼延时,我们讲讲道理……”

呼延时微微弯身,连培风感到对方气息陡然放轻,可两人贴的那么近,叫她不敢开口,仿佛说什么都显得唐突伤人。

呼延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连培风这样的人,你同她论心论迹没有意义,只要他曾剑指晋西,他就天生处在低位,那就是他们这段关系里的原罪,他早在最开始便不可能入局,他先时体谅这点、妄图徐徐图之,可现下他明了了,哪怕连培风确实有过心动,可她绝不会放任那一点动摇影响大局。

彼时她被困京畿,晋西腹背受敌分明非她所致,可晋西王与半数晋西军之死依旧险些逼死她自己。

这样的人,国仇家恨横亘两人之间,他是半点都不敢赌自己在她心底的分量。

呵,可笑这世间,好像只要是他所求,都不得善终。

他站在此地,看见了唯一的可能,也看得见最终的结局。那可能令过程不甚美好,而那结局更显颓唐。

他看着她的眼,西北业已入春,可苍冥峰的寒意半分未减,刺骨的凉,如冰锥扎心,叫他疼的直不起身。

心底有千万个声音叫嚷着他住手,强求最后都是事与愿违,可他好像反倒生出了反骨,君卧高台,我栖春山又如何,便是须臾,他呼延时也想体会一回人**壑,纵使最后落个凶兽剥皮的结果,他也认了。

连培风离他很近,对方眼底莫名漫上的愧疚和伤情叫她看得清晰,她懵懂,呼延时却受不住这双眼睛的视线,他抬手蒙住了她的眼。

连培风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是翌日日上三竿之时,她环视周身俱是陌生,头疼欲裂偏生浑身发软。

不知是否自己伤重,还是纯粹因为对方用药手辣,她一个特意训练过耐药的,一夜过去仍无法自如动弹。

狼崽子。她暗骂一声。一言不合居然就将她绑了去,她不敢想晋西会多震荡,更不敢想兄长得知她消失的脸色。

呼延时是疯了吗?他搞这一出,休说联盟了,几乎是踩着晋西脸面宣战。

只怕连水沉要当被人做局愚弄了,连培风心下焦急,她必须尽快回去,边关再不能起战事了,这呼延时到底明不明白?

身上衣服被人换过了,乌桓族的服饰,叮叮当当的不便,她身处在白色软顶帐中,内里装饰倒是富贵,她勉力抬手,衣袖上头的装饰发出银饰相碰擦的声响来。

帐帘很快被掀开,男人弯身入内,翠色的三挂耳钳危险的坠在他耳垂,随他动作摇晃,他一身乌桓传统劲装,披着日光入室,眉眼深邃到艳丽:“醒了?”

“你疯了吗?你想让晋西对乌桓开战吗?”

“饿了么?尝尝羊奶粥?你们中原人可能吃不惯,但挺香的,试试?”

“呼延时!”连培风动不了,眉目蹙紧:“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呼延时垂着眼替她吹凉滚烫的羊奶粥,浓郁的香气在帐中散开,他打开一旁的罐子,加了一勺糖,复吹两口,坐到她身边,把她抱起圈在怀里喂到她嘴边:“张嘴。”

“呼延时,现下不是胡闹的时候。”

他们俩的身份注定了一举一动都关乎两国生计。

呼延时自后微微抬起她下颚,教她认真看他:“连培风,你若不想乌桓王军入主晋西,就乖乖听话。”

他说的不是大话,乌桓刚刚获得了大衡的粮草补给,马上又要到水草丰沛的季节,倘若膘肥体壮的乌桓马此刻踏入堪堪经历了恶战、还未获得喘息的晋西,尤其是现下再次失去主将的情况下,晋西没有太高的胜算。

这算什么?连她此刻都要觉得这怕不是呼延时的连环计?

各计之中,攻心最毒。

她太蠢,竟会中这漏洞百出的计。呼延时也蠢,以身饲虎到头来也把他自己算进去了。

此刻,一刀杀了她,对于乌桓的益处远高于圈养她,更何必玩现下这一出?

她仰望着他,对方长睫微垂半遮了瞳,叫她即使如此靠近依然辨不清对方神色,她软了话音:“呼延时,你别这样,好容易边境安定了,我们没必要非得再起兵戈不是么?”

呼延时举着勺子示意,连培风看出他的坚持,没有再忤逆,压着火启唇吃了。

见她乖顺的吃了几勺,他用软布替她擦拭干净,放她回原位:“我们现下在的地方,乌桓和晋西都找不到。我不在,乌桓不会随意开战,你不在,晋西也不敢随意动作。你看,凡事都有另解。”

连培风错愕,眼神复杂:“呼延时,你能关我一辈子么?”

呼延时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复,掀帘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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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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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