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医心(下)

凉罗被呼延时抢白却半点不带怕的,换了达密摩族语没好气的同呼延时道:“行了,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不是你给人下药的时候了!带人出去透透气,再在这帐子里这么闷下去,她那受损的心脉更好不了,带她去看看揽云湖,去看看密罗山鹏顶峰,去看看草原的日落,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她的烦忧不过是肉身的黑伊,死后去塔姆再还,我看这阿吉是个坚强的,身子骨强了心损也能好。”

呼延时把人送出帐,嘱咐人把猎物送到凉罗住处,回来见连培风半垂着眼盯着地上一处看,猜想对方仍在同他置气不肯见他,他没多说什么却难免有点心烦,随手取了一旁的巾帕拭汗,觉得不得劲,又掀帘出去了,走到门口余光却瞥见连培风又侧了身子,张了张口却到底什么都没说。

连培风再见到对方时,男人已然洗浴完毕,衣冠齐整,身上浮着层极薄的冰凉水汽,很淡的蕃荷叶气味,一头长发因沾了水微微卷出其原本的细微弧度来。

呼延时来得急,连培风身上的外袍未穿束整齐,他视线低低一扫,犹疑半晌到底蹲下身子伸手替她拢起,许是第一次替人穿衣,他动作不甚熟练,这达密摩族的衣装穿戴复杂,他一边琢磨一边动手,不过几息,鬓间不知是洗浴沾染的水汽还是汗水慢慢坠落。

连培风别过眼,觉得自己颈后都冒了汗。

等他好一通折腾完,他才突然反应过来,方才应该喊小十二来帮忙的,他是关心则乱,怎么连培风也这么安静?别真被他气出好歹来了吧?

他谨慎的观察对方神色,却发觉对方面上绯红一片,他疑心是不是又烧起来了,一手放自己额头一手去碰她的,又觉得不准,贴合她额头的手移到了她通红的脖颈,喃喃自语道:“怎么好像又低烧了?”

连培风哽了下,开口:“没有,是帐内太热了。”

她躲了下对方触碰自己脖颈的手,身上倒竖的汗毛却半点未消:“我要出去透透气。”

呼延时下意识要拒绝,可耳边又响起凉罗的耳提面命,蓝绿色的眼睛同连培风的对视半晌,到底败下阵来。

他迟疑的揭开对方身上锦被,双手环住她一用力,连培风骤然被人抱至半空,惊了一跳:“你放……”

“你能走?”呼延时轻颠她一下,把人拢的更紧,“就这么出去,否则就别出去了。”

连培风心下腹诽,她不能走还不是怪他,可自听了凉罗说的东西,她现下看他都觉得对方色厉内荏,这人也是奇怪,明明战场之上运筹帷幄,到了她这里,怎么尽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她不知道的是,呼延时眼里,连培风才是山间月,云间霜,他生出一点龌龊的强硬心思都觉得冒犯,所以无论初衷是什么,他绝不会开口解释,意志不坚,动机不纯的是他,连培风便是恼恨他了也是应当。

她不错眼,呼延时倒先移开了视线不肯再看她了,两人那夜之后何曾靠的如此近过?连培风勉强抬手,呼延时吃惊的看着她把手环上了自己脖颈,连培风看着他的模样有些想笑,到底忍住了,正色道:“不走?”

呼延时抑不住的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弯了弯唇,紧了拢她的臂膀弯身出门。

他们住处离村中心有一点距离,呼延时抱着她一步步走得轻松又稳当。

呼延时的体格在当地实属独一份的高壮,连培风半靠他胸前压根无法与人对视,倒是免了些许不自在。

村中心正在分今日猎人队带回来的猎物。

一个满头编着细发辫的少年见了呼延时便奔跑过来,见着他怀里抱着人,步子不由自主慢下来,连培风听见动静转了眸子去看,少年人刹时面色通红,话说得磕巴起来:“今晚有猎鹿宴,您……你们来吗?”

连培风听不懂达密摩族语下意识又回头去看呼延时。

呼延时恰好垂眼看着她,表情有点耐人寻味,他开口回复少年,眼神却依然紧盯着连培风,像护食的狼:“晚点再看。”

少年懵懂的意识到点什么,不敢抬头,匆匆道别后离开。

连培风不明白他们说了什么,若有所思的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长而卷曲的发尾跟着少年人跃动的身姿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度。

“好看?”呼延时的声音贴的很近,尾音上扬可语调有种微妙的阴沉。

连培风实事求是:“不及附离将军三分颜色。”

她腕心贴在对方脖颈处,清楚的感到对方皮肤下鼓动骤快两跳,可观对方神色自若,像是无动于衷,不免觉得有趣起来,指尖触到对方蜷曲的发梢,无意识的绕起圈来:“他那头发,是自己编的?”

呼延时面色古怪,她在看的是头发?“北境十六族七十二部虽各有不同,可有一条是一致的,头发,唯家族之人可碰,一般男孩的,少时是母亲帮编,成人礼后自己编,婚后妻子编。不拘数量,多是种祈福或者祝福,成结就像是给他留了段因果,同世间相连接的因果,有因果,他便不容易因意外而收到伤害,无论到哪,总有归途。”

连培风指下动作一顿,细白长指没在乌黑油亮的发间,显得格外旖旎亲密,她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现在去哪?”

呼延时不知凉罗同她说了什么,可自她来过后连培风再没闹着要回便已然叫他松了口气:“今日猎人队进山了,商队也还在,会有互换集市,夜间还有猎鹿宴,看看么?”

连培风漫不经心的指间摩挲两下,探头向外看:“好啊。”

呼延时知道她手不安分,可他不想制止,也不愿说破,这古怪的亲昵叫他清醒着沉醉。

越往集市中心走,人越多,声音也越嘈杂。

两人经过总能引起极细微的骚动,不过那目光并不透露着恶意,时间长了他们倒也自若起来。

集市喧闹,连培风见了不认得的东西,会轻轻拽下呼延时的头发,见对方半是无奈半是纵容的将目光递来再开口。

她到底听没听进去啊?北境各族男人的头发是能随便碰的吗?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呼延时努力平心静气,告诫自己连培风不是他们北境之人,不懂这些规矩很正常。但他确实嗅到了一丝微妙的气氛,连培风初到此地时坚硬如顽石,满脑子都是晋西,可此刻……他望着对方目不转睛盯着首饰摊上各色各样耳珰的漂亮侧脸,恍惚间觉得对方像是忽然碎裂了几分,露出里头莹润透亮的玉质来。

他不由得生出丝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之感。他想,人果然劣根性极强,有了一就会贪心求二。

如果她真能如现下这般,被他日日揣抱怀中就好了。他阴暗的想。他愿意这样一辈子听她的话,受她控制。

“那日宫中,我见林嫔耳上戴着这种制式的三粒东珠,可是你所赠?”那日谢咏殡天在即,现场乱得很,只匆匆瞥见跪在最前头的林嫔戴了只单边耳饰,形制实在特殊,叫她不免留了印象。

后来城门之下,彭行突然戴着旨意出现,她先时猜想是江止观开的方便之门,后来一路同行方知竟是林嫔,可她与林嫔并无甚交情,始终不得其解,此刻见了这些耳饰,倒是想明白了几分。

呼延时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顿了顿方道:“不算赠送。”

他的母族将他亲生母亲视作弃子,这些煊赫之家口口声声说的找寻良久能有多少含金量他甚至不屑求证。他不讨厌林嫔,不讨厌这个能在关键时刻予他方便的有权之人,仅此而已。至于那些所谓的认祖归宗,他没有兴趣。

可连培风要独留在风起云涌的京畿叫他始终有些不安,所以死马当活马医的……给她在宫里头留了丝契机。但他确实没料到,林嫔,竟然真的是在乎她那个早亡的姐姐的,也是真拿他当外甥看,毕竟矫诏,是杀头的罪过。

他听闻的时候,心下很复杂,他没想过对方能做到这个程度。

连培风目光从那些饰品上收回,看眼呼延时的神色,日光之下,男人容颜盛极,她不晓得对方到底是怎么说服林嫔的,可她听闻了他的故事,只觉亏欠对方良多:“我还没来得及同你说……”

呼延时转了眼看她,连培风被他看的心头发颤却没有移开视线,郑重道:“多谢你。”

无论是林嫔矫诏,还是返城解围,抑或是亲征驰援,甚至是此刻带她来此地疗伤,他的心意已然昭然若揭,他知她无法回应,佯作一副强硬姿态,可这桩桩件件,他都做在她所想之前,切切实实的救了她和晋西多次。

她心乱如麻,却如何都忽视不了这份情谊,那么至少也要好好道谢。

呼延时同她对视许久,见着人在他怀里耳廓渐渐的愈发深红,忽道:“既如此,允我一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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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医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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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睺杀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