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虞走在路上，心里总感觉莫名发慌。
不会又要倒霉了？——每每灾厄来临之前，她心里就会这样发慌。
果然，回到霜华苑屁股还没坐热，荣安堂的张嬷嬷就来了。
“请三小姐随老奴走一趟吧。”
贺星虞与夏荷对视一眼：“不知母亲唤我有何事？”
“老奴不知。三小姐请——”张嬷嬷面无表情。
夏荷正欲跟上，被张嬷嬷伸手挡住，只得面露难色地看向贺星虞。贺星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呆在霜华苑等自己回来。
双脚刚踏进荣安堂，就看见陆涟漪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杯茶。保养得当的脸上是当家主母特有的威严。贺清雪双眸含泪、红着脸站在她身旁，好不可怜。
“虞儿，到为娘这边来。”陆涟漪垂眸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波澜。
贺星虞挪步走近：“见过母亲。”
“啪。”
陆涟漪毫无预兆地抬手，看了一眼贺星虞，缓缓起身。
贺星虞脸上顿时多了一个显眼的巴掌印，红肿一片，火辣辣地疼。
“母亲。”贺星虞声音柔弱，听不出半分埋怨。
陆涟漪脸色一派慈母模样，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柔声道：“虞儿，在母亲心里，你与雪儿一样，都是我的女儿。母亲是希望你能与雪儿姐妹和睦，可知？”
“女儿谨记。”贺星虞低下头，眼底晦暗一闪而过。
贺清雪掩唇轻笑，随即换上一副柔弱的神情走近贺星虞，言语之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都怪姐姐，母亲是看到了我脸上的伤，一时情急。妹妹可千万不要怨恨母亲。”
顿了顿，她接着道：“虽然你与我们侯府并无血缘关系，但是我们都是真心视你为亲人的。”
贺星虞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含笑，仿佛脸上的掌印并不存在：“虞儿怎敢怨恨母亲？毕竟母亲养育了虞儿十四年。”
她转头看向贺清雪，眼神无比清澈：“姐姐也照顾了虞儿十四年，不是吗？”
贺清雪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唇角僵硬地勾出一个自以为得体的笑。
殊不知这些都落在贺星虞眼里。六年前也是差不多的把戏，只是那次多搭了一条无辜的生命进去。
丫鬟春桃替她出了头。
那个圆脸、眼角眉梢总是挂着笑的姑娘，比贺星虞大五岁。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华——被陆涟漪下令活活打死时，她才十五岁。
就因为替贺星虞多辩解了一句。
本来贺星虞挨两巴掌就能解决的事，那个傻姑娘偏偏要搭上自己一条命。
自此，贺星虞心里多了一个结。哪怕她出生在这个时代，可她前世灵魂接受的现代教育告诉她：金钱有价，生命无价。
她无法原谅自己。
从那以后她好像明白了——只有顺从，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贺星虞离开荣安堂后，陆涟漪收回目光：“雪儿，你可知错？”
贺清雪撒娇地看着她：“母亲……”
“我平日里都是怎么教你的？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真是愚蠢。”陆涟漪看了一眼贺清雪脸上的红痕，“想要惩罚不舒心的人，多的是法子。以后莫要用这种蠢到家的手段，上不得台面。”
“是，我就知道母亲对我最好了。”贺清雪亲昵地挽住陆涟漪的手臂。
陆涟漪放软了语气：“贺因然婚期将至，这几日你兄长快要回来了。不要再多生事端。你父亲这次是希望他能住回府里。他在朝中的官职和势力比你父亲更甚，将来是你很好的助力。”
“雪儿明白。”贺清雪甜甜地应道。
贺星虞刚出荣安堂，远远就看见了夏荷安静等待的身影。
“小姐！”夏荷刚迎上来，就看见了贺星虞红肿的脸颊。
贺星虞轻声摇了摇头：“回去再说。”
夏荷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回到霜华苑，夏荷找出伤药，给贺星虞轻轻抹上。
“夫人又打小姐了吗？”——怎么次次都这么下手。后半句夏荷没有说出来，只是心疼地看着贺星虞。
“没事，夏荷别担心。”贺星虞嘴角扬起一个令人心安的笑容，看着柔弱不已。
夏荷停下手里的动作：“没事？怎么会没事呢！前几日夫人才罚小姐在荣安堂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如今小姐这膝盖还淤青着呢！”
贺星虞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抚摸着另一只手腕上的银镯，心里默默思索——到底该如何才能取下这个害人的东西？
她研读了很多古籍，只查出来这手镯用的是前朝有名的机关术，可关于解法，却只字未提。
如今距离前朝已经五百多年了，到哪儿去找能帮她解开镯子的人呢？
夏荷看着贺星虞一动不动，以为她是在对着陆涟漪送的镯子伤情，正想开口安慰。
“对了，夏荷。”贺星虞突然发问，“你对侯府里的事知道多少？”
夏荷思索片刻：“小姐想问哪方面？”
“比如——侯府嫡长子？”贺星虞沉吟着开口。
夏荷恍然大悟：“小姐是想问关于大公子的事？这个奴婢倒是听闻过一部分，小姐可想听？”
贺星虞点头：“说说——最好是从名字开始。”
夏荷清了清嗓子，如数家珍般道来：“大公子名叫贺澜舟，是侯府嫡长子，生母乃是已故多年的侯夫人徐氏。大公子天资聪颖，七岁便出门求学，听闻师承大儒。十七岁高中状元，是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先喝口水。”贺星虞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夏荷一饮而尽，接着道：“听说现在大公子在朝中官居三品，风度翩翩，京都贵女们谁人不想嫁给大公子呢！”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小姐刚进侯府时，大公子已经游学三年有余了。说起来，大公子高中状元时还回过侯府呢，只是那时小姐染了风寒，高热不止，躺在床上整日昏昏沉沉，所以错过了大公子的风姿。”
贺星虞沉思片刻。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几日她躺在床上迷迷糊糊，隐约听见外面有鞭炮声。病好之后想着跟自己也没关系，也就懒得问缘由了。
“这些年兄长为何不住在侯府？”贺星虞问出了心中所想。
“听闻大公子高中之后便去了蜀州上任，两年前才回到京都接任大理寺卿一职。至于其他的，奴婢也不甚了解。”夏荷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贺星虞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贺澜舟七岁出门，十七岁中状元，如今二十四岁就官居三品。
好一个高门才子。
贺修远能生出这么厉害的儿子，也不知道是不是祖上烧了高香。
不过……这些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重新陷入沉思——当务之急，是找到能解开这镯子的人。至于那位没有血缘又素未谋面的兄长，听听也就罢了。
眼看贺因然婚期越来越近，贺星虞终于攒够了银钱。她买了上好的金丝，请了京都最好的绣娘，绣了一副鸳鸯牡丹图的大红抹胸内里。
至于为什么不亲自绣？
——在灾厄BUFF的加持下，贺星虞跳舞时常崴脚，女工刺绣常常扎得满手针眼。试了几次之后她就彻底放弃了。所以这些年来，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唯独舞蹈和刺绣，坚决不碰。
次日清晨，贺星虞被外面的喧嚣吵醒。
整个侯府乱成了一锅粥。
夏荷推门而入，告诉了她一个消息——侯府大公子今日回府。
“现在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夏荷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听闻大公子喜静，眼里见不得一点脏污，而且为人克己守礼，严正不阿。现下府里上上下下都在洒扫灰尘、驱虫逐鸟。”
贺星虞轻笑一声。未免太夸张了。
这名义上的兄长回府，陆涟漪阵仗搞得还挺大。
穿戴整齐后，贺星虞正欲出门看看热闹，周嬷嬷却将她挡在门口，面无表情地开口：“夫人吩咐了，让三小姐今日好好待在房里休养生息，莫要乱跑。”
夏荷忧心地看向贺星虞：“小姐……”
“罢了，既然母亲发话了，女儿自是要听的。”贺星虞转身回屋。
夏荷跟进来，皱着眉嘀咕：“大公子怎么说也是您名义上的兄长，今日大公子回府，也不让您一起去接风。”
贺星虞倒是无所谓。
不让她去，正好落个清闲。
“他们才是一家人，不是吗？”她轻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吩咐夏荷打开窗，满目的红绸喜字尽收眼底。
明日就是因然姐姐大婚。陆涟漪想必不会太过亏待——毕竟她最重侯府嫡母的名声。
可是她连准备好的礼物都还没送出去。陆涟漪连房门都不让她出，看来只有晚上找机会送去碧落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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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时分。
贺星虞坐在窗边，心想现下侯府前厅必然是一副父慈子孝、儿女承欢的热闹场景。
与她无关。
晚膳过后，贺星虞掐着时间，带上夏荷，拿着送给贺因然的新婚锦盒，往碧落轩走去。
贺因然的生母张氏也在。见贺星虞来，张氏堪堪起身：“三小姐来了，想必是来找然儿的吧。”
“张姨娘。”贺星虞仰脸端起一个得体的笑，行了一礼。
张氏受宠若惊：“这可使不得，您是嫡出小姐。”
“如何使不得？姨娘是因然姐姐生母，而我也并非侯府血脉。姨娘不必妄自菲薄。”贺星虞眼神清澈，说得真诚无比。
张氏欣慰地笑了笑：“三小姐真是知书达礼，乃真正的世家贵女。”
她一直都挺喜欢贺星虞这位名义上的嫡三小姐——觉得她温文有礼，不摆架子，说话做事从来进退有度。
“那妾身就先回房了，你们姐妹二人好好聊。”张氏转身回了自己屋。贺因然自小就是她教养长大，母女二人一直住在碧落轩。
贺星虞行了一礼，待张氏离开后，将手中的锦盒递给贺因然。
贺因然打开锦盒，脸色瞬间红得滴血：“妹妹有心了。”
“姐姐喜欢便好。”贺星虞笑着打趣，“明日姐姐便将它穿在婚服里，想必洞房花烛夜，必定能将姐夫迷得神魂颠倒。”
“妹妹莫要再说了！”贺因然红着脸，羞得不知如何是好，“要是让外人听了去可如何是好。”
贺星虞笑着岔开话题：“今日兄长回来，姐姐没去接风？”
“去了。”贺因然似是想起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语气平平。
贺星虞不解：“那怎会回来得如此早？席面现在该是还没结束。”
“匆匆见了兄长一面，母亲便借口说我明日成亲，该早日回屋待嫁，不宜再抛头露面。”贺因然眼眶微红。
鹊儿端着红色烛台进来，忿忿不平地说：“大小姐晚膳都没用，就被赶回来了。”
“怎会如此？姐姐可莫要饿坏了身子。”贺星虞转头看向鹊儿，“鹊儿，你去厨房给姐姐拿点吃的。明日姐姐成亲，总不能空着肚子。”
“是，三小姐——奴婢这就去。”鹊儿一脸欣喜，转身往侯府厨房奔去。
贺星虞心知肚明。
张氏性子软弱，连着贺因然也被教得跟她一般。今日在陆涟漪那里受了委屈，回来不安慰女儿也就罢了，还一个劲地让贺因然不要与嫡母计较。
这般软弱，难怪纵使贺因然平日里再能隐忍，今日也难得面露不悦。
贺因然心情好了不少，笑着抬眼看向贺星虞：“妹妹，时辰也不早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是了，姐姐明日大婚，合该早些休息。”贺星虞行了一礼，带着夏荷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