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碧落轩出来时,夜空中星光点点,一轮圆月已悄然挂上枝头。
贺星虞带着夏荷路过侯府花园,在凤凰树下停住了脚步。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她不由得抬头多看了两眼。
夏荷看了一眼树下的秋千,心领神会。
“夜里风凉,奴婢回霜华苑为小姐取件披风。”
“嗯。”
贺星虞点了点头,眼看着夏荷走远。她立刻弯腰脱掉鞋袜,赤着脚踩上那片落满花瓣的地面。白嫩修长的双足,在火红的花瓣间格外显眼。
“果然还是把脚上的束缚脱掉才舒服。”
贺星虞心里感叹。绣花鞋穿久了,脚总是被束得难受。没人的时候她最喜欢赤着脚,那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让人着迷。
微风掠过,带起一阵花瓣雨。她坐上秋千,慢悠悠地晃着,仰头望着星空发呆。
来到这个陌生的朝代,已经整整十六个春秋了。
前世的记忆像一场梦,离自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她甚至怀疑,那到底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的一场幻觉。
秋千轻轻晃着,任由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头。
不远处的长廊上,一名赤衣侍卫紧跟在一袭锦衣的男子身后,徐步而来。
那男子身着月白色长袍,一头墨发仅用一根玉簪轻束在脑后,高高挑挑的身量,竟比身后的赤衣侍卫还高出半头。灯火映照下,是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白皙的肤色与月白长袍相得益彰。碎星般的剑眉下,是一双生得极好看的桃花眼——漆黑深邃,却又清透如潭。高挺隽秀的鼻梁下,两片薄唇紧紧抿着,色泽淡红,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内敛而深沉。
此人正是侯府大公子——贺澜舟。
四下无人,赤衣侍卫才从怀中掏出密信,低声开口:“公子,密信来报。户部郎中赵坚于酉时在狱中毒发身亡。”
贺澜舟伸手接过信笺。骨节分明的手修长如玉竹,光洁的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随意扫了一眼信件,薄唇轻启,嗓音冷冽却带着磁性:“姜呈。”
“属下在。”姜呈不自觉地握紧身侧佩剑。
“传令下去,该收网了。”男子沉声道。
“是。”姜呈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贺澜舟抬脚向前,微风徐来,卷起漫天飞舞的花瓣。他的目光追随着花瓣飘来的方向,顿住——
月光如水,星光漫天。
微风掠过,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秋千上,一个少女赤着双足,轻轻摇晃着。她仰头望着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长长的黑发随风飘舞,圆月在她白皙精致的脸庞上镀上一层银光,恍如九天下凡的神女。
“小姐,夜里凉,我们早些回去吧。”夏荷将一件粉嫩嫩的披风穿过贺星虞的肩头。
“好。”贺星虞回过头,笑靥如花。
两人转身离去,长廊下也空无一人。
东方鱼肚白,大红鞭炮响彻天际。
贺星虞陪伴在贺因然的闺房中。只见贺因然身着大红喜服端坐在铜镜前,喜婆正在给她梳发,嘴里悠然念着吉祥话: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贺星虞站在边上,忽然有些好奇——女子嫁人时,到底是什么心情?伤心?不舍?还是欢喜?
“姐姐,你今日可真美。妹妹从未见过这样的你。”贺星虞看着铜镜中贺因然的倒影,由衷地说。
贺因然抬眼,透过铜镜看向她,笑道:“妹妹日后便会明白,一个女子此生最幸福的事,便是能遇到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贺星虞没有说话。
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将自己的幸福,寄托在一个都不曾见过几面的陌生人身上?
贺因然看着她的反应,只当她是还没开窍。
由远及近的喇叭丝竹声传来,贺星虞知道,宋家的迎亲队伍大抵已经到门口了。
喜婆搀扶着盖上红盖头的贺因然出门,贺星虞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贺修远与陆涟漪早已端坐在前厅,只等贺因然拜别。
贺因然双膝跪地,轻声开口:“父亲,母亲。”
贺修远点点头,沉声道:“嫁入夫家,相夫教子是你的本分。日后定要记得以夫为纲,不得忤逆。”
“是,女儿省得。”贺因然叩首拜别。
陆涟漪则摆出一副慈母模样,牵着贺因然的手,脸上尽是不舍女儿出嫁的愁态:“因然,母亲看着你长大,虽未亲自抚养你,但却视你如己出。如今你出嫁,这是母亲为你准备的嫁妆。”
“多谢母亲。”贺因然接过陆涟漪手里的嫁妆单子,再次叩首。
张姨娘站在边上,红着眼抹眼泪,好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贺星虞早就混入人群看热闹。
贺清雪不是说要请兄长来送嫁吗?怎么也不见人影?是不是知道没脸,躲哪里去了?
她正想着,便看见宋家新郎宋旭之温柔地执起贺因然的手,将她一步一步送入花轿。
临行前,贺因然回头看了一眼侯府——那目光里有眷恋,有解脱,也有对未知的一丝忐忑。
然后,她转身进了轿撵。
贺星虞垂下眼眸。
此后一别,不知还能再见几面。
此时,侯府兰芷苑。
贺清雪正闭眼倚在榻上小憩,兰儿跪在榻边为她轻轻捏腿。
“前厅可热闹了,小姐不去瞧瞧?”兰儿轻声开口。
贺清雪缓缓睁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兰儿脸上。
兰儿脸上顿时红肿一片,她惊慌失措地跪地磕头求饶:“小姐恕罪,兰儿多嘴,请小姐饶了奴婢一次。”
她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贺清雪看着兰儿这副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贱婢,明知道她今早在兄长的沁园吃了闭门羹——连母亲派去的张嬷嬷都被挡了回来,她算什么东西?
一想到那日在贺星虞面前夸下的海口,今日她若是去观礼,岂不是要被活活笑死?
她不允许自己输给贺星虞。
绝不。
贺因然出嫁后,侯府仿佛一下子空了大半。没人来找她说话,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贺星虞索性整日窝在霜华苑,与她的泥巴为伴。
房间的角落里、几案上、窗台边,摆满了她捏出来的各式泥人——说是泥人,其实大部分都奇形怪状,有的像猫不是猫,有的像花不是花,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被她郑重其事地排成一列。夏荷每次看到都想笑,但从来不说破。
此刻,贺星虞正襟坐在窗前,手里攥着一团湿润的泥巴,认真地捏着。夏荷就坐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泥巴被揉捏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周嬷嬷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她板着脸,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故意让人听见。走到贺星虞面前,她的目光落在那双沾满泥土的手上,嘴角微微抽动,开口时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老奴见过小姐。”
“嬷嬷是有何事吗?”贺星虞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她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泥痕,鼻尖也沾了一点,活像只偷吃了东西的花猫。
周嬷嬷眼神一棱,那熟悉的严厉又回来了:“小姐乃大家闺秀,成日里摆弄这些泥巴,成何体统?”
夏荷放下手中的针线,上前一步,温声求情:“嬷嬷,您自幼看着小姐长大,定也知道小姐平日里鲜少出门,就独独这么一点爱好。嬷嬷便随了小姐的心愿吧。”
周嬷嬷不为所动,腰板挺得笔直:“还请小姐不要为难老奴。若是叫夫人知道了,小姐免不了又是一顿责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排歪歪扭扭的泥人,原本紧绷的脸色似乎松动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冷硬。
贺星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泥坨子——还是个看不出形状的半成品。她叹了口气,偏偏然起身:“夏荷,周嬷嬷言之有理。”
夏荷立刻会意,端来早已备好的温水。水温刚好,不凉不烫。贺星虞净了手,又擦了脸,把自己收拾干净。周嬷嬷看着她的动作,脸色这才缓和了些,但语气依然不容置疑:“小姐日后定当谨记,莫要再做这些辱没侯府的事。”
“嬷嬷说的是,星虞定谨记于心。”贺星虞微微行礼,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弱。
周嬷嬷站定,这才说出今日来的真正目的:“明日大小姐带着姑爷回门,小姐莫要失了礼数,叫人落下话柄。”说完,她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些泥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夏荷望着周嬷嬷的背影,小声说:“明日大小姐回门,小姐可以去凑凑热闹了。”
贺星虞点点头:“大姐姐回门,是该去看看的。”
相处这么多年,她慢慢发现,周嬷嬷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虽然日日横眉冷对,嘴里从未有过好话,但那些责骂从来只停留在嘴上,从未真正害过她。
不过——
“现在嘛,要请夏荷姐姐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夏荷眨了眨眼。
贺星虞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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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一转,侯府花园深处。
夏荷紧张地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问:“小姐,你确定……在这儿?”
“这里不会叫人发现的。”贺星虞淡定地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团泥巴——不知什么时候藏进去的,已经开始揉捏了。
她们所在的地方,是一处被假山和绿植层层遮挡的角落。外面的人若不走近,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地上杂草丛生,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反倒比那些精心修剪的花圃多了几分天然野趣。
贺星虞环顾四周,满意地说:“有人常来的地方,必定寸草不生。你看——这些花儿多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夏荷叹了口气,认命地说:“那奴婢为小姐放风。”说着便要转身面向外。
“夏荷。”贺星虞叫住她,抬眸认真地说,“信我一次,去旁边休息一下可好?不必这么紧张。”
夏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挑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坐下。只是她脊背绷得笔直,耳朵竖得老高,连过往的鸟叫声都能把她吓得一哆嗦。
贺星虞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捏她的泥巴。
手指陷进湿润的泥土里,凉丝丝的,软乎乎的。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夏荷猛地绷紧脊背,紧张地看向贺星虞:“小姐……”
贺星虞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刘管事焦急的吆喝——他平日里最是沉稳,从不见这般失态。
“快!宫里来人了——通知所有主子去前厅接旨!”
“去晚了可是杀头的大罪——”
刘管事年近五十,此刻却大汗淋漓,不是热的,是急的。他站在院中,冲着四散开去找人的小厮们连声催促。
“回禀刘管事,三小姐不在院中。”一个小厮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汗跟下雨似的。
刘管事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去找啊!快去啊!喊人分头去找!一处也别落下!”
“是!”
匆忙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园中重新安静下来。
夏荷从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圈,才回头压低声音:“小姐,刘管事走了。”
贺星虞从她身后走出来,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又理了理衣襟——其实并不凌乱。
“走吧,去前厅。”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石台上,那只刚刚捏好的狸猫孤零零地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目送主人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