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彼时霜华苑。

贺星虞被夏荷唤醒:“小姐要是再不醒,周嬷嬷待会儿又没好脸色了。”

“晓得,晓得。”贺星虞微微睁眼,艰难地坐起身,一头乌黑光亮的头发从肩头滑落。

夏荷看着她没精打采的模样,笑道:“小姐昨晚是不是又偷偷爬起来捏泥巴了?”

“左右睡不着,便捏了两只兔子。”贺星虞眼神往不远处几案上瞟了瞟。

夏荷看了一眼那两只“狗不像狗、猫不像猫”的泥巴坨子,不太确定地问:“小姐捏的是……兔子?”

“是不是觉得我手艺又进步了?”贺星虞眼里带着几分期盼。

夏荷忍着笑:“是,小姐又进步了。”

贺星虞满意地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用完早膳你陪我去街市上逛一逛吧。因然姐姐马上要成亲了,我还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给她呢。”

说着,她有些犯愁。她的钱之前都悄悄攒下来,在京郊买了一处小宅院,眼下手头余钱实在不多。平日里在侯府,最能跟她说上话的就是贺因然,如今连份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心里不免过意不去。

“算了,还是等这个月的例银下来再说吧。”

“奴婢先给小姐梳妆。”夏荷看她穿好了衣裳。

“嗯。”贺星虞在梳妆台前坐稳。

夏荷动作轻缓地为她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不出挑,也不出错。但她自己不太满意:“要不今日给小姐挽个好看的发髻?”

“就这个,很好。”贺星虞婉拒。

她是知书达理的侯府养女,身子骨弱,却满腹才学;虽生得美,却从不张扬。这才是她要呈现给所有人的模样。优点和缺点掺在一起,才不会招来敌意。

做人嘛,刚刚好就行。

贺星虞看着镜中的自己。

精致小巧的脸蛋,眉目如画。最出挑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常见的杏眼或桃花眼,而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尾弧度优美得像一笔写就的墨痕。瞳仁漆黑深邃,却又清透见底,像是千年寒潭里浸着的一颗墨玉,冷冷地泛着碎光。

朱唇不点自红,皮肤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只是透着一股病态的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玉,冷冷地泛着光。

身子也生得好。弱柳扶风,杨柳细腰,往那儿一坐,风一吹就倒似的。

这副皮囊,真是好看极了。

贺星虞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老天爷在别的事上没怎么关照她,倒是这张脸、这双眼,给得大方。配上这一袭青衣,当真是我见犹怜——尤其是那双眼睛,光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人,就能让人生出三分怜惜、三分心软。

她对着镜子微微眨了眨眼,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映出自己的倒影,淡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多好。这张脸,这双眼,天生就是为“病弱不能自理的三小姐”这个角色长的。不用演,光往那儿一站,就够像了。

用完早膳,无视周嬷嬷那张黑脸,贺星虞带着夏荷去了贺因然所在的碧落轩。

刚进门,就看见贺因然穿着火红嫁衣从屏风后款款走出来。

秀丽的瓜子脸,柳眉杏眼,粉唇轻抿,配上那身火红的嫁衣,别有一番风情。嫁衣上的金线在日光里微微闪烁,衬得她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姐姐。”贺星虞开口。

贺因然踱步到她面前,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幸福:“妹妹,你快看看我这嫁衣好看吗?”

贺星虞认真端详了一番,由衷地说:“好看,真好看。”

“说实话,婚期越近,我心里反而有点紧张起来了。”贺因然拉着她坐下,着手沏茶。

贺星虞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从一个姑娘变成别人的妻子,从一个院子换到另一个院子,往后余生都要与一个原本陌生的人朝夕相处。换谁都会紧张。

她轻声安慰:“姐姐初为人妻,有些紧张是人之常情。且放宽心,我可还等着做姨母呢。”

“妹妹莫要打趣我了,来喝茶。”贺因然红着脸,将茶放在她面前。

贺星虞轻抿了一口,惊讶地抬起头:“口齿留香,先苦后甘。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这是旭郎托人送过来的。妹妹若是喜欢,待会儿带点回去。”贺因然转头吩咐贴身丫鬟,“鹊儿,去给三小姐包一份带回霜华苑。”

贺星虞连忙叫住鹊儿:“这是姐夫特地让人带给姐姐的,我体弱,平日里极少喝茶,这么好的茶,姐姐可别让我糟蹋了。”

“妹妹说的哪里的话。”贺因然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坚持。

贺因然以为贺星虞是在跟她客气,其实贺星虞是实话实说。她是真的不爱喝茶,总觉得又苦又涩,喝多了晚上还睡不着。平日里她喝茶只是为了随大流,每次都喝得很慢,一口茶能在嘴里含半天,弄得人人都以为她是在认真品茶——其实她只是涩得难以下咽。

两人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贺星虞起身行礼:“妹妹在此恭喜姐姐觅得良人,愿姐姐夫妻恩爱,儿孙满堂。”

贺因然笑着拉她坐下:“那姐姐便借妹妹吉言了。”

两人唠了一会儿深闺闲话。贺星虞平日里不爱出门,所以每次见面,贺因然总会把在外面的所见所闻当趣事讲给她听——谁家公子小姐定亲了,哪家公子养了外室被正室逮个正着,又或是哪家的小姐在茶宴上大打出手。

贺星虞正听得津津有味,就听鹊儿出声:“二小姐来了。”

两人向外望去,果然远远看见贺清雪带着丫鬟正往这边走。贺星虞方才勾起的嘴角瞬间消失,仿佛刚才那点真切的愉悦从未存在过。

贺因然起身,看着贺清雪进门:“二妹妹。”

“姐姐们在聊什么呢?雪儿也想听听。”贺清雪熟络地拉起贺因然的手,声音甜得像裹了蜜。

贺星虞缓缓起身,垂眸温声道:“二姐姐。”

“妹妹也在这儿?难怪见大姐姐方才笑得那么开心。”贺清雪一脸惊讶,好似真的才看见贺星虞一般。

贺星虞掩唇咳嗽——不是不舒服,是被口水呛的。贺清雪这话差点把她逗乐。这种没水平的开场白,要搁宫斗剧里,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两集。

“二姐姐真是一如既往的爱开玩笑。”她放下手,语气温温柔柔的。

“妹妹不会介意吧?”贺清雪眨巴着眼睛看向她,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无辜。

贺星虞心里嗤了一声。怎么觉得这贺清雪比她还更像朵白莲花呢?

“二姐姐说笑了。姐姐不是一向如此吗?妹妹怎么会介意?”她笑得乖巧又无害,颇有几分刚才贺清雪的姿态。

贺清雪语塞,顿了顿,干脆转移了话题:“大姐姐婚期在即,这是妹妹特地为姐姐准备的礼物。”

贺清雪的丫鬟兰儿将手中的锦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只精美华贵的珠钗,钗头镶着红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这是我们小姐特地去万宝斋为大小姐精挑细选的。”兰儿补充道。

贺清雪将锦盒递到贺因然手里。

贺因然犹豫:“这太贵重了。”万宝斋里的东西,无一不是价值千金百两。

“大姐姐就不要推辞了,这是雪儿的一点心意。”贺清雪说得情真意切。话锋一转,她看向贺星虞,故作好奇,“不知三妹准备送什么新婚贺礼给大姐姐呢?”

贺星虞莞尔一笑:“姐姐说笑了,妹妹准备的礼物自比不上姐姐贵重,还望大姐姐不要嫌弃才好。”

“自然不会。”贺因然连忙摆手。

贺清雪目的没达到,又将目光转向贺因然身上的嫁衣:“大姐姐这嫁衣真是好看极了,雪儿好生羡慕。若是兄长能亲自送大姐姐出嫁,那大姐日后在夫家定能过得更加称心如意。”

贺因然眸色暗了暗:“兄长贵为侯府嫡子,如今官至三品,定是有很多要事……”

“是吗?可是母亲说,日后我成亲,兄长定是会送我出嫁的。”贺清雪不以为然地打断她,“要不我去求求母亲,让母亲届时将兄长喊回来为大姐姐送嫁?”

贺星虞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炫耀得也太明显了。

贺因然却有些心动——毕竟这位兄长年少成名,如今官居三品。“那便多谢妹妹了。”

贺清雪享受这种被人围着转的感觉,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

贺星虞实在是看不下去,转身告辞:“妹妹便不多作打扰了。”

带着夏荷刚行至花园,后面贺清雪就追了上来。

又来——

贺星虞心里叹了一声。这贺清雪三两天不膈应她一顿,是不是浑身不舒服?怎么偏偏对这种事情有独钟呢?

“妹妹走这么快作甚,莫不是怕姐姐吃了你。”贺清雪挡住去路,眼神无辜地看着贺星虞。

贺星虞实在是看不下去,温声开口:“姐姐如若没事情做,便多去看看《女戒》或是《女规》。”不用整天粘着我做这些小孩都不玩的事。

后半句她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贺清雪眼神一变,勾起唇角看着她:“贺星虞,你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了吧?需要姐姐提醒你吗?”

“当然不会忘,姐姐不必多此一举。”贺星虞神色淡然,语气平静,没有一丝不自在。

她这一身伤、一身灾厄,她自然是不会忘。也用不着别人来提醒。

“要去母亲那请安吗?一起呀。”贺清雪笑得天真烂漫,眼神里却淬着只有贺星虞才看得见的狠毒。

“母亲怜我身体不好,便不用时常去她那里请安了。姐姐请便。”贺星虞微微行了一礼,侧身绕开贺清雪,带着夏荷继续往前走。

贺清雪站在原地,眼神阴恻恻地盯着她的背影:“一个买来为本小姐挡灾的养女,竟敢对我不敬。”

“小姐何不去夫人那儿告一状?”兰儿在旁边出声提醒。

“你倒是提醒我了。”贺清雪扬起手,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顿时,一道红印清晰可见。她眼眶里迅速浮起一层雾气,好不委屈的模样。

“走,我们去给母亲请安。”

主仆二人转身,朝着荣安堂的方向款款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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脔囚:养女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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