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就把贺星虞吵醒了。

陌生的地方让她睡不踏实。梦里全是娘亲,醒来时眼角还挂着泪。

“三小姐醒了,奴婢伺候小姐梳洗。”夏荷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贺星虞乖乖点头,由着夏荷给自己穿衣洗漱。

没一会儿就收拾妥当了。周嬷嬷板着脸走进来,上下扫了她一眼,这才开口:“夫人遣人来唤三小姐去荣安堂用早膳。”

夏荷应道:“小姐已经梳洗好了。”

周嬷嬷二话不说,拽起贺星虞就往外走,动作粗鲁得很。夏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疼。”贺星虞皱起眉头。

周嬷嬷这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娇气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贺星虞撸起袖子,白嫩的小手腕上红了一片——正是周嬷嬷刚才攥过的地方。

周嬷嬷有点心虚,蹲下身子压低声音:“三小姐贪玩,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可别去夫人那里告状。回头老奴给三小姐拿点心吃。”

好一个奴大欺主。真当她是两岁小孩,什么都不懂?

贺星虞心里冷笑,面上却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周嬷嬷这才满意,拉起她的小手,刻意放慢脚步等她跟上。

到了荣安堂,周嬷嬷低声叮嘱:“见了夫人要喊母亲,别连累我们这些下人。”

贺星虞乖巧地应了一声,跟着荣安堂的丫鬟走了进去。

进门就看见陆涟漪端庄地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各色小菜。她身旁还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娃——正是侯府嫡出二小姐,贺清雪。

贺清雪正嘟着嘴把头扭到一边,陆涟漪耐心地举着粥勺递到她嘴边:“雪儿乖,娘亲喂你一口好不好?”

“不要。”贺清雪不肯张嘴,伸手把勺子打落,粥洒在了陆涟漪的裙摆上。

“你来喂。”陆涟漪瞥了一眼身边的丫鬟。

丫鬟低眉,小心翼翼地端起桌上的粥。

“过来。”陆涟漪朝贺星虞招手。

贺星虞走上前,目光正好和贺清雪对上。贺清雪立刻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高傲地扭过头去。

“夫人。”贺星虞怯生生地看着陆涟漪,脸上写满了惶恐。

“记住,以后要叫我母亲。”陆涟漪握住贺星虞的手,眼神与旁边的张嬷嬷快速交换了一下。

张嬷嬷打开一个早已备好的精致木盒:“夫人。”

陆涟漪从盒中取出一只做工精美的银手镯。贺星虞看着镯子上繁复的纹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那些精致图案的凹槽里,隐约透着一抹红,像是朱砂,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没等她细想,陆涟漪已经把镯子套上了她的手腕。也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偌大的镯子竟然瞬间缩成了小孩子刚好能戴的尺寸。

“这个镯子是母亲送你的见面礼,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能摘下来。”陆涟漪摆出一副慈母的模样。

贺清雪见了,一把推开身边的丫鬟,仰着脑袋跑到陆涟漪身边,扯着她的袖子撒娇,手指着贺星虞的镯子,口齿不清地说:“母亲,我要……给我。”

“这个不行。母亲再送你一个更漂亮的,好不好?”陆涟漪低头看着贺清雪,眼里满是宠溺。

这一幕让贺星虞猛地想起了自己的娘亲——那个宁愿自己吃苦,也要让她吃饱穿暖的女人。

“不,我就要她的!”贺清雪生气地甩开陆涟漪的袖子,鼓着腮帮子瞪贺星虞。

陆涟漪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温柔地看着她说:“你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雪儿乖,听话。”

贺清雪一听,像只炸了毛的猫,伸手把贺星虞狠狠推倒在地。

“把小姐带下去。”陆涟漪吩咐道。立刻有丫鬟上前把贺清雪抱走。贺清雪不肯,又抓又挠,在丫鬟脸上留下一道道血痕,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丫鬟忍着疼,抱紧她走远了。

“还不快把三小姐扶起来,用早膳。”陆涟漪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张嬷嬷上前扶起贺星虞,让她坐到桌边。陆涟漪端起精美的瓷碗,动作缓慢而优雅地盛了粥,放到贺星虞面前:“吃吧,这是你初入侯府陪母亲用的第一顿饭。”

贺星虞拿起勺子,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手太短够不着,她就直接站到凳子上。不一会儿,面前能够着的小菜全被她扫了个精光。

陆涟漪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贺星虞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哼了一声:自己本来就是穷乡僻壤出来的野孩子,讲究面子,饿的是自己的肚子;她要的是把自己养得壮壮的。

“把三小姐送回霜华苑,让周嬷嬷好好教导,别失了侯府的礼数。”陆涟漪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点头,带着贺星虞退了出去。周嬷嬷立刻迎上来:“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夫人说了,要你好好教导三小姐侯府的规矩,切不可让她落了侯府的面子。”

“请张嬷嬷转告夫人,老奴一定好好教导三小姐。”

说完便拉着贺星虞走了。路上贺星虞莫名其妙摔了一跤,两只手掌都磕破了皮。周嬷嬷却冷笑着说她连走路都叫人看不顺眼。

自此之后,周嬷嬷天天天不亮就把贺星虞从被窝里拽出来学规矩。站姿、坐姿、走路、行礼、奉茶、吃饭、说话……一样一样地磨,磨到她骨头缝里都刻着“规矩”两个字。

学得快了,周嬷嬷说:“毛手毛脚,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儿。”学得慢了,又说:“笨手笨脚,连猪都比你开窍。”横竖那张嘴里就没吐出过一句好话。

贺星虞心里苦,但她懒得计较。不是大度,是觉得跟一个老婆子置气犯不着。她该学学,该练练,面上永远是一副乖顺模样。慢慢地,周嬷嬷那些戳心窝子的话确实少了些——不是良心发现,是实在挑不出大错。

平日里除了学规矩,自五岁开蒙起,她还得日日去侯府学堂。四书五经、琴棋书画,先生教什么她就学什么,不冒尖也不垫底,安安稳稳地待在中间。她心里门儿清:在侯府这种地方,太出挑了招人恨,太差劲了招人嫌,不上不下最安全。

时间一晃,便是十四个春秋。

这十四年里,贺星虞把自己活成了霜华苑里一件安静的摆设。该吃吃,该睡睡,该去学堂就去学堂,旁的事一概不沾。谁得宠了,谁失势了,跟她没关系。她只关心一件事:今天又该倒什么霉。

自从戴上那只银镯,她算是摸清了规律——倒霉是常态,不倒霉才稀罕。走路摔跤、喝水呛到、吃饭咬舌头,这些都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菜,三年上一盘,准得很。

她不是没想过把镯子摘下来。刚戴上那两年,她试过好几次。每次手指刚碰到机关,镯子内壁就会弹出细如牛毛的银针,狠狠刺进她的皮肉。疼得她直冒冷汗,手腕上全是针眼,好几天都消不了肿。试了几次之后,她就不试了。不是怕疼,是知道没用。

也不知道这银镯是哪个能人造出来的,还能根据主人的高矮胖瘦变化自由调节大小,难怪贺星虞怎么也拿不下来。

五岁那年春天,她在花园边上看花,脚下一滑栽进了池塘。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她拼命扑腾,等被人捞上来时已经不省人事。醒来已经是三天后,陆涟漪坐在床边,眼眶微红,握着她的手说:“可算醒了,吓死母亲了。”

贺星虞虚弱地笑了笑,心里却想:你是怕我死了,没人给贺清雪挡灾吧。

陆涟漪拿了侯府的百年老参给她吊命,这事传出去,人人都夸夫人仁厚,对养女比亲生的还好。贺星虞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听着夏荷转述这些闲话,心里连冷笑都懒得——人家做得确实漂亮,挑不出毛病。

八岁那年冬天,半夜屋里走了水。贺星虞被浓烟呛醒,半间屋子已经烧得噼里啪啦响。她来不及多想,捂着口鼻从窗户翻了出去,身后“轰”的一声,房梁塌了。她在院子里滚灭了身上的火苗,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过来时,陆涟漪又守在床边,这回还带了贺清雪。贺清雪乖巧地喊了声“星虞妹妹”,陆涟漪温柔地说:“雪儿听说你出事了,急得直哭。”

贺星虞看着贺清雪脸上干干净净、一点泪痕都没有的样子,心里只觉好笑。但她还是配合地露出感动的表情,声音虚弱得像随时要断气:“多谢二姐姐挂念。”

十三岁那年夏天,一条毒蛇爬进了她的房间。贺星虞被咬醒后,第一时间吸出毒血,硬撑着等到大夫赶来。陆涟漪闻讯赶来,一脸心疼地吩咐下人把霜华苑里里外外清理了三遍,还专门请了法师来做法驱邪。

这事传出去,又是一片夸赞:侯府夫人待养女,真真是没话说。

贺星虞躺在床上养伤,听着夏荷学舌,只觉得这戏码她都快背下来了。

从那以后,她活得更加小心。不是怕死,是嫌麻烦。受伤了要躺床,躺床了不能出门,不能出门就只能看书——但书看多了也会腻。

说到看书,这倒是她在侯府里唯一觉得不亏的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四书五经、史记诗词、山野杂趣、医卜星相……能找来的都看。不是想学什么本事,纯粹是打发时间。

后来她发现捏土也挺好玩。不会让她摔跤,不会烧着她,更不会咬她。多安全。虽然捏什么都四不像——捏只猫像块石头,捏朵花像坨馒头——但她乐在其中。泥巴在手里转来转去,她的脑子可以放空,什么都不想。

除了日日去侯府学堂,她几乎不怎么出门。这是她给自己挑的角色:病弱不能自理的三小姐。

这个角色太好了。好到陆涟漪不用费心带她去应酬,好到没人会来打扰她,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就是个随时可能咽气的药罐子,不值得关注。

陆涟漪逢人便说:“星虞身子弱,养病要紧,那些热闹场合怕是经不住。”语气里满是心疼和无奈。外人听了,只觉得这嫡母心善体贴。

贺星虞知道后,只是在心里轻轻“哦”了一声。行吧,你演慈母,我演病秧子,咱们各取所需。

至于那只银镯,她已经懒得研究了。反正摘不下来——每次想摘都会被针扎,反正倒霉躲不掉,反正她就是被买回来挡灾的那个。想通了,反而轻松了。

她不是认命。她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她再大一些,等她知道得再多一些,等她把该看的书都看完、该想的事都想明白——

到那时候,再说吧。

现在嘛,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捏她的泥巴,演她的病秧子,过她自己的日子。至于侯府里那些弯弯绕绕,跟她有什么关系?

只要不跟自己沾上边,贺星虞就能装聋作哑,什么都听不见、看不见。

至于侯府真正能做主的人——忠宥侯贺修远,她一年也见不了几面。偶尔碰上了,喊一声“爹爹”,对方也不咸不淡地“嗯”一声,算是应了。

除此之外,听说侯府还有个七岁就出门求学的大公子。反正从来没见过面,贺星虞也懒得打听长什么样。

整个侯府里,能跟贺星虞稍微说上几句话的,也就只有庶出的大小姐——贺因然了。

说起来,陆涟漪作为继室,嫁进侯府两年都没怀上。这才同意贺修远纳了一房妾室。谁知妾室进门没多久就有了身孕,大夫诊出来说是女胎,贺因然这才安安稳稳地落了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脔囚:养女难为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