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二 章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了出去。李星虞被塞进车厢,两个婆子也挤了进来,带起一阵浑浊的脂粉气和汗味。

稍胖些的婆子看了她一眼,咂咂嘴:“你这个小娃娃是有福气的。要不是你这出生时辰好,怎的会有机会去侯府做主子……”

“仔细些。”瘦婆子冷冷打断她,眉宇间透出几分狠厉,“这小娃娃是要给二小姐挡灾厄的。”

胖婆子连忙换了脸色,笑得一脸谄媚:“妹妹晓得,姐姐放宽心。”

李星虞安安静静地窝在角落里,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听着两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

她听了个真切。

原来京都的忠宥侯府嫡出二小姐天生灾厄圣体,需要找一个同年同月同日、且是子时出生的女孩为她挡灾。说好听是挡灾,说白了——就是将灾厄转移到无辜之人身上,替她去受。

侯府花重金四处寻访,最终将目光落在这个只有两岁的孩子身上。派了最得力的两个婆子——张嬷嬷和她妹妹,带着两个打手,强买强卖,轻而易举便将李星虞从云娘手里抢走了。

两个婆子以为她只是个两岁的孩子,什么也听不懂,所以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畅所欲言。

她们不知道的是,这具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现代的、二十八岁的灵魂。

不,应该是三十岁——毕竟她已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熬过了整整两年。

李星虞生命里唯一的光,就是她的娘亲——云娘。

可现在,那束光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

马车晃晃荡荡地走了月余,终于入了京都。

“哎呦,我这老腰快散架了。”张婆子哼哼唧唧扶着腰。

张嬷嬷看了她一眼:“再忍忍,我们已经到京都了。”

“我的好姐姐,这次我可是立了大功的,你可要在夫人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张婆子抓起张嬷嬷的手。

李星虞被夹在中间难受得紧,两个婆子一个月没洗澡,马车上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行了,我若不为你美言,哪有你今天的好日子。你只管办好交给你的差事,别给我老婆子搞砸了,到时候夫人那边不好交代。”张嬷嬷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张婆子。

“我就知道,姐姐打小就疼我。”张婆子满脸堆笑。

马车最终晃晃悠悠地绕过一座气派的府邸,停在了后门。

张婆子毫不客气地将李星虞扯出马车。李星虞腿短够不着地,直接从车上摔了下来,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眼眶发酸,却没有哭。

张嬷嬷连忙将她抱起,眼神凌厉地剜了张婆子一眼:“这是给小姐挡灾的,摔出个好歹,我看你也没命活了。”

张婆子讪讪一笑,不敢顶嘴,只小声嘀咕了一句:“一个挡灾的物件罢了,哪就那么金贵……”

张嬷嬷没再理她,抱着李星虞朝门里走去。

李星虞趴在她肩头,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灰蒙蒙的,像娘亲倒下去那天的雪。

李星虞一路被张嬷嬷牵着手,穿过回廊,走过水榭。她不停地打量着四周——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连奴仆身上穿着的衣物,对她来说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人们只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娃娃,对这满眼富贵好奇得挪不开眼。

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原来,只值五十两银子就被从娘亲身边抢走的侯府,是这个样子的。

张嬷嬷带着她停在一座气派的院子里。院中仆人来来往往,各有条理,无人多看她一眼。

“你且在外候着,莫要乱走惊扰贵人。”张嬷嬷厉声叮嘱。

李星虞一副懵懂模样,乖乖点了点头。

张嬷嬷松开手,抬脚进了屋。

屋内,一名华衣女子被丫鬟们簇拥着坐在榻上。张嬷嬷行了一礼:“老奴幸不辱命,将那替小姐挡灾厄的小娃娃带回来了。”

“有劳嬷嬷了。”妇人款款起身,秀丽的面容上挂着端庄得体的笑,“快将那孩子带进来给我看看。”

张嬷嬷自然地站到妇人身后,朝外面扬声喊道:“带进来。”

丫鬟将李星虞领了进去。

李星虞看着面前这位浑身贵气的妇人,心里暗暗揣测——这应该就是侯府夫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陆涟漪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半空,却又收了回去。

李星虞在心里嗤笑一声。

摆明了是嫌弃。

这位侯府夫人,果然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否则,又怎会买个两岁的娃娃来给自己的女儿挡灾?

“回夫人的话,这孩子姓李,名星虞。”张嬷嬷见李星虞不说话,以为她是没见过世面吓着了。

“李星虞。”陆涟漪念了一遍,微微一笑道,“真是个好名字。”

她收回目光,径直坐回榻上,扬声道:“即日起,她便是本夫人的养女——侯府三小姐,贺星虞。”

“是——”

屋内众人齐齐俯首。

李星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贺星虞?

她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只觉得讽刺。

娘亲给她取的名字,被改了姓氏,像她这个人一样——被人从娘亲身边夺走,贴上新的标签,塞进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好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贺星虞被一个丫鬟牵着,穿过层层院落,最终停在一处不算大、却也算精致的院子前。

院门上悬着匾额,上书“霜华苑”三个字。

丫鬟推开门,将她领了进去。院子里早有几个仆妇候着,见人来了,齐齐行礼:“见过三小姐。”

贺星虞眨了眨眼,没说话。

她打量了一圈——院子虽不及方才那正院气派,却也有花有树,廊下挂着鸟笼,石阶旁种着几丛秋菊。屋子里更是布置得妥帖,屏风、妆奁、软榻,样样不缺。

比她和娘亲住的那间破屋,好了不知多少倍。

可贺星虞只觉得冷。

“三小姐舟车劳顿,先沐浴更衣吧。”一个年长的嬷嬷走上前,态度不冷不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梢微微皱了皱——大约是嫌她这一身破旧衣裳,配不上这院子的体面。

贺星虞没有反抗。

她任由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给她脱了衣裳,放进冒着热气的浴桶里。水温正好,花瓣漂在水面上,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洗过这样舒服的澡了——在李家,连喝的水都要省着用。

可她闭着眼睛的时候,脑海里全是娘亲那双冻得没有一块好肉的手。

洗完澡,丫鬟们给她擦干身子,换上一身簇新的衣裳。藕荷色的袄裙,软软的料子,袖口绣着几朵小花。梳头的丫鬟手巧,三两下便给她梳了两个圆圆的髻,又用红绳缠了几圈,最后别上一朵小小的珠花。

“三小姐真好看。”梳头的丫鬟笑着夸了一句。

贺星虞望着铜镜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镜中的女娃娃白白净净,眉眼弯弯,穿着新衣裳,戴着珠花,活像年画里走出来的人。

可她盯着镜中那张脸看了很久,才慢慢认出那是自己。

“三小姐,府里给您安排了几个伺候的人。”先前那个嬷嬷指了指身后站成一排的丫鬟,“这是春桃、夏荷,还有老奴姓周,您唤我周嬷嬷便是。”

春桃圆脸爱笑,看着年纪不大;夏荷低眉顺眼,安安静静。

贺星虞一个一个看过去,面上露出一个两岁孩童该有的、懵懵懂懂的笑。

心里却在想——

这些人里,哪个是真心伺候她的?哪个是夫人安排的眼线?

又或者……全都是。

“三小姐一路劳累,先歇息吧。”周嬷嬷安排春桃和夏荷留下,带着其余人退了出去。

贺星虞被抱上软榻,盖上锦被。床很大,大到她躺在中间,四周空荡荡的,像一座孤岛。

春桃在榻边守着,轻轻拍着她的背:“三小姐睡吧,奴婢在这儿呢。”

贺星虞闭上眼睛。

她想起了娘亲的怀抱——窄窄的、瘦瘦的,有时候硌得人疼,却总是温暖的。

而现在这张床太软了。

软得让她想哭。

可是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被子拉到鼻尖,轻轻嗅了嗅——被子是新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

娘亲以前也总爱在晴天晒被子,然后把脸埋进去,笑着说:“虞儿你闻,太阳的味道。”

贺星虞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被角渐渐湿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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脔囚:养女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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