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
破旧狭小的屋子里,妇人的哀嚎声断断续续,像被风撕扯的残烛。
终于,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屋内——尖锐、有力,像是要把这间破屋的晦气一并哭散。
“生了,生了!是个女婴!”
稳婆满脸喜色。李怀安看了一眼她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孩,又望向床上气息虚浮的云娘,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笑,将手里几枚铜板递了过去。
稳婆咧嘴一笑,把孩子放到云娘身边,收拾东西匆匆离去。
李怀安关上门。
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像被水浇灭的火——瞬间沉了下去。
云娘慈爱地看着襁褓中的女儿,抬起头,笑盈盈地对他说:“夫君,这是我们的女儿。”
“是啊。”李怀安一步步走近,声音低沉得发冷,“我的好云娘,给我李家生了个——赔钱货。”
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我该怎么报答你呢?”他阴沉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云娘浑身一颤,本能地将孩子护在怀里,声音发抖:“夫君,我还能生……下一个,下一个一定是儿子。”
“本指望你肚子里是个带把的,我才把你娶进门。”李怀安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床上拽下来,五指死死扣住她的下巴,“你说——是不是因为玩过你的男人太多,所以你才生不出儿子?”
云娘痛得眼泪直流,拼命摇头:“夫君,我没有……你知道的,我在玉春楼一直卖艺不卖身……我只有你一个男人啊!”
“你觉得我会信?”李怀安冷笑,“清白之身,能坐上玉春楼的花魁娘子?”
他扬起手。
“啪——”
一声脆响,云娘的脸颊瞬间红肿。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说会爱她一生的男人。
“你骗我……你说过你信我是清白之身,哪怕不是,你也会爱护我一生一世……”
“蠢货。”李怀安嗤笑,“我就是骗你,又如何?现在你不过是个没人要的货色。生不出儿子,我留你何用?”
又是一记耳光。
云娘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沁出血丝。她却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涕泪横流:“夫君,我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会听话的……求求你……”
“晦气。”
李怀安甩开她的手,摔门而出。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摇欲灭。
云娘抬手擦了擦眼泪,咬着牙撑起身体,将襁褓中的婴儿抱进怀里。她低下头,声音沙哑却温柔:“孩儿不怕……娘亲在……娘亲在呢……”
襁褓中的婴儿睁开眼,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片狼藉。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天崩开局?
季英内心山崩海啸。她在湖边公园散步,为了救落水的孩子,把自己搭进去了。孩子救上去了,她自己却淹死了。
再睁眼,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一个婴儿——带着前世记忆的那种。
只是为什么会投胎到古代啊喂?还是这种穷得掉渣渣的人家?刚出生就目睹亲爹家暴亲娘?
季英真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怀里的婴儿突然放声大哭。
云娘手忙脚乱地哄着。
季英正哭得伤心,忽然嘴里就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塞进来,香甜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流出。她止住啼哭,小嘴吧嗒吧嗒吮吸起来。
……行吧,先吃饱再说。
看着怀里吃得香甜的婴儿,云娘只感觉满心欢喜。等到孩子吃饱后沉沉睡去,云娘回顾以往,眼泪一颗一颗落下,心里想着:只要能陪着女儿,她做什么都愿意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在云娘精心的照料下,李星虞一点点长大。云娘将自己全部的爱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为她取了一个美好的名字——李星虞。
星,是夜空里唯一的光。虞,是她捧在心头的一点温柔。
夏日里,云娘在田间劳作,便在田埂边用破布搭出一个简易的棚子,里面铺满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干草。年幼的李星虞就窝在里面,手里攥着云娘早起做好的软乎烧饼,听着蝉鸣,熬过一整个炎炎夏日。
夜幕降临,把女儿哄睡后,云娘便点起豆大的油灯,埋头做起绣活。
好不容易攒下几个铜板,李怀安说抢走就抢走。
李星虞日日见证着娘亲的悲苦——日日的唾弃、日日的毒打、日日的折磨。可云娘为了女儿,固执地不肯离开,像一棵被风吹断了腰、却还要护住脚下泥土的草。
冬日里,云娘怕冻着女儿,总是将自己的冬衣拆开,把棉花一层层塞进李星虞的袄子里。她自己永远穿得单薄,一双手冻得没有一块好肉,却从不在意。
李星虞七个月大时,第一次喊出“娘亲”。
云娘抱着她,哭得不能自已。
李星虞一岁时,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
云娘将她高高举起,又亲又夸,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而每当云娘遭受打骂时,李星虞总会用那小小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挡在娘亲面前。
每到这时候,李怀安便会一脚将她踢开,小小的身体滚出去老远,半天都爬不起来。
云娘看见女儿被踢飞,便会像发了疯一样扑上去,对着李怀安又抓又咬。
而换来的,总是一顿接一顿更狠的毒打。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李星虞两岁。
云娘累倒了。
她整日整日地咳血,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李星虞每日都在担惊受怕——她害怕自己会孤单一人,更害怕从此再也没有娘亲。
两年来,她所见所闻,也大概拼凑出了云娘的旧事。
云娘本姓柳,名云惜。原是富庶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后辗转流落到青楼,以卖艺为生。因样貌出众,被玉春楼捧成花魁娘子。
而李怀安呢?
不过是个穷酸秀才,却生了一副好皮囊。一张巧嘴将柳云惜哄得团团转——她将自己所有积蓄倾囊相授,还为了这个负心汉赎身,甘愿为他生儿育女。
却不想,婚后李怀安很快花光了云娘的体己钱,本性也一点一点暴露出来。日子久了,愈演愈烈。
云娘被打得几次小产。怀李星虞时,她小心翼翼地时刻讨好,才勉强将孩子生了下来,却也伤了身体,再难有孕。
李星虞对云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娘亲不疼,虞儿保护娘亲。”
可是,她还是没有保护好娘亲。
那日——
天空下着小雪。
李怀安带着一行人闯了进来。其中一个婆子看到李星虞,二话不说就要将人抱走。
“娘亲——”
云娘一着急,拖着病体从床上滚落下来。
“我的虞儿——”
李怀安一脚踩上她的手背,碾了碾:“喊什么?我是送她去过好日子了。”
“畜牲……李怀安,你简直是个畜牲!”
云娘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他。那双眼里有恨、有怒,更多的是一种被掏空一切的绝望。
李怀安被盯得心里发毛,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别不识好歹!女儿跟着这些人,将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为首的婆子从袖口掏出钱袋,扔在地上:“日后你们便当没有生过这个女儿。”
李怀安双眼放光,捡起钱袋打开一数——足足五十两。
云娘不停地哀求:“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的女儿……求求你们……”
她转过头,死死攥住李怀安的裤脚:“夫君,我求求你……把钱还给他们,还给他们啊……”
李怀安不耐烦地朝她踹了两脚:“你是活腻了?到手的钱你喊我还回去?”
云娘的双眸彻底黯淡下来。
她眼睁睁看着一行人抱着李星虞越走越远,撑着病体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她想把女儿抢回来。
李星虞不敢哭。
她怕泪水模糊了双眼,那样她就看不清娘亲了。
她远远地看着云娘不断地咳嗽,嘴里涌出鲜血。云娘最终倒在雪水混着泥泞的地里,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可她的眼睛始终死死盯着远处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那是她的女儿。
那双眼里,满是不舍和眷恋。
她抬起双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然后,手重重摔落下去。
李星虞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眼泪一颗一颗地从脸颊滑落。
她好像……没有娘亲了。
她最爱的娘亲,最终倒在了那个失去女儿的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