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坦白

除了谢聿昭神色如常,每个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连谢聿璋本人也怔住了,下意识攥紧袖口,心中思绪翻涌。

竟然不是他。

他看向谢聿昭的目光,不由得复杂起来。

而谢聿昭依然定定地站在那里,面色十分平静。他不否认,也不解释,任由沉默一层层压下来。

帐中一片死寂,谢景弘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几分疲惫:“二十年前是他的舅舅,十年前是他。”他抬手指了指谢聿璋,又缓缓放下,“我明明是皇兄亲封的大将军,却只能屈居副将。我又不是要皇位,我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

良久,见他不再作声,谢聿昭终于开口:“你说完了?但这不是你给一位亲王与大将军下毒的理由,也不是你勾结柔然、出卖边防的理由。”

闻言,谢景弘忽然笑了,那笑声悲怆而凄然。

他将目光转向谢聿璋:“二十年前,我率兵大胜柔然,生擒了柔然首领的小儿子。我原是想与他们谈判,换边境和平数年。”

“可你的舅舅,一个不懂兵法、不懂谋略的庸才,竟为一时之气将他杀了。穷途末路的柔然展开疯狂报复,我军将士死伤众多,我的女儿阿染也被他们掳走。”

“几年后,柔然的人找到我,说阿染还活着,只要我听命于他们,在两军交战的紧要关头不主动取胜,不赶尽杀绝,就让阿染活下去。”

谢聿璋眼神暗了暗,他对这个舅舅确实谈不上好感,也从未了解过这些过往。

谢景弘接着道:“你还不知道吧?你舅舅死于柔然围困,与今日河谷的情形如出一辙,只不过那次我们成功了。”

“一个庸才根本不配当什么主帅。你倒是比他强多了,可惜啊,你身上也留着他们张家的血。除掉你,我才能做主帅,才能护阿染平安。”

“可惜,可惜了我的阿染……”

他说完这些,仿佛用尽全部力气,缓缓合上眼。

账中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

谢聿璋站在原处,目光落在谢景弘那张骤然苍老的脸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过了很久,他正要开口,谢聿昭的声音先响起:

“皇叔,朕从小听父皇说你文韬武略,骑射兵法样样精通。瑞王回京后,朕的确想过由你接手北境军。”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可这些年来,几次大战,你都在节骨眼上出了问题。要么消极应对,该进不进。要么散布些丧气话,动摇军心。甚至有两回明明白白给了错误的军令,险些让整支队伍都折进去。”

他看了一眼谢聿璋,又将目光落在谢景弘身上,“主帅谢聿璋从未将这些上报,但朕都知道。皇叔,朕不是不信你的本事,朕是没法放心将北境将士的性命与大夏的未来,交给一个在战场上藏私的人,你明白吗?”

谢景弘缓缓睁开眼:“所以你因此认定我与柔然有勾结,让你的兄长与弟弟设下圈套,等着我往里跳,是么?”

他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都带着讽刺与不甘。

片刻后,他忽然想到什么,轻笑一声,随即又冷冷道:“不对。”

他盯着谢聿昭:“你秘密来见我,也是这圈套里的一环吧?让我以为你因中毒之事记恨谢聿璋,这才亲自跑来找我商量对策。从头到尾,你都在算计我。”

谢聿昭看着他:“聿风在西凉王账发现了你的扳指,此次西凉联合柔然及其他部落突袭,是你的手笔吧?”

“原来如此。”谢景弘纵声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笑着笑着,却有泪流了下来。

谢聿昭淡淡道:“皇叔,你的野心早就不只是当大将军了,不是吗?”

话音刚落,方才还沉浸在悲伤中的人忽然动了。他本就离谢聿昭不过一步之遥,此时整个人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猛然扑向谢聿昭。

袖中不知何时滑出一柄匕首,寒光一闪,直刺谢聿昭胸口。

所有人刹那间变了脸色,齐声惊呼:

“皇兄!”

“陛下!”

却已来不及阻拦。

距离太近,饶是谢聿风这样的身手,也来不及护住他。

眼见刀尖已触及谢聿昭衣襟,一直默默站在他身侧的叶明溪动了。

她出手极快,一手稳稳扣住谢景弘持刀的手腕,五指如铁般扣住他的脉门,另一只手同时拔剑,反手直刺他胸口。

谢景弘手腕被制,匕首硬生生停在谢聿昭胸前寸许之遥。他下意识侧身去挡那一剑,持刀的手不得不收回几寸,可那女子变招极快,抬脚精准踢在他手腕上,“当啷”一声,匕首脱手落地。

谢景弘挡了个空,身形一晃,还没来得及调整,冰冷的剑刃已经架上了他的脖颈。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叶明溪从始至终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剑刃贴着谢景弘的脖颈,冰凉如一条蛇。他却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痛快:“成王败寇,愿赌服输。”

他看着谢聿昭,似笑非笑:“你可得把这皇位坐稳了,不然你的好兄弟们……”

他故意没说完,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嘴角挂着的那点笑意让人心里发毛。

谢聿昭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明溪收了剑,朝一旁的陆敏与顾屿使了个眼色。二人随即上前,一左一右将人押向帐外。

谢景弘并未挣扎,只是经过谢聿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谢聿璋与谢聿风将谢景弘留下的人手一一处置,该关的关,该换的换。等一切收拾妥当,已是后半夜。

他拖着步子回到自己的营帐,掀帘进去,却不由顿住。

帐中点着灯,桌上摆着几碟菜与一壶酒,样样都没动过,显然是摆好了等人来。

桌旁坐着一个人,手里正翻着他白日随手搁在案头的那本书,看得专注,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起头来。

“皇兄如今已是个闲人,还喜欢研究兵法吗?”

谢聿璋淡淡道:“消磨时日。”

谢聿昭将书合上,放在桌角:“坐吧,今日辛苦了。”

谢聿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走过去坐下。

谢聿昭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谢聿璋斟了一杯,缓缓推到他面前,似是随口道:“这本书朕翻了两页,有些地方批注倒有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谢聿璋略显疲惫的脸上,“皇兄这些年在边关,过得不容易吧?”

闻言,谢聿璋握着酒杯的手僵了一瞬。他表面不动声色,没有回应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而是将先前的疑惑问出口:“为何没下手呢?”

谢聿昭自然知道他在说下毒一事,沉吟片刻,道:“不忍。”

谢聿璋一怔,神色有些复杂。片刻后,他垂下眼笑了一下,语气淡淡:“母妃给你下毒,你给我下毒也是应当的。母债子偿,我不会怪你,也确实不曾怪过你。”

谢聿昭的目光忽然沉了下来,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仿佛要看到他心里去:“倘若当初你知道她要给我下毒,你会阻拦吗?”

谢聿璋不曾料到他会如此问,良久才道:“事已至此,开弓岂有回头箭。”

又是一阵沉默。

半响,谢聿昭忽而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不知自何时起,竟成了这般模样。明明你带着我玩闹,仿佛还是昨日的事。”

“聿风说他从小就跟在我后面,可是我记得,我也是从小就跟在你身后。”

“当年你去西北受训,千里迢迢给我带回来的和田玉小马,我如今还好好收着。”

谢聿璋垂下眼,声音里不觉有一丝悲凉:“往事已不可追。我们的命运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注定是两个阵营的人。即使偶尔有过交汇,也注定要走不同的路。”

命运无常。

那年,远在北境的谢聿璋得知母妃下毒之事,日夜兼程赶回宫中。

彼时的张贵妃正斜倚在紫檀木塌上,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见到风尘仆仆的他,只冷冷吐出一句:“我做的,与你做的,有何分别?”

他心下一沉,又听她补了一句:“聿璋,你们永远都不可能是好兄弟。”

谢聿昭沉默片刻,抬眼看他:“即便到如今,也是吗?如今你也不愿与我同行?”

谢聿璋苦笑了一下:“如你所言,我如今就是一个闲人,也是一个废人。”

“那又如何?”谢聿昭沉了脸。

谢聿璋轻叹一声,下意识道:“聿昭,别闹了……”

话一出口,他忽然顿住,随即又低低唤了一声:“陛下。”

谢聿昭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来意挑明:“皇兄,我要你替朕守着北境,一生护佑大夏子民。你可愿意?”

你听见了吗,谢聿璋?

你的心愿实现了。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可随即想到什么,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他攥了攥拳,终究将那句“愿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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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