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收网

话音刚落,顾屿不再犹豫,身形一掠,一剑直刺那女子咽喉,又快又准。

可那女子脚下一动,整个人如被风卷走一般,瞬间便错开剑锋。眨眼功夫,竟已立于方才所站位置的正对面,神色淡然,连衣角都没乱。

顾屿一剑落空,脸色顿时变了。这一剑他已倾尽全力,对方却连兵刃都未出鞘。

就在他握剑愣神的功夫,一个声音从河谷入口方向穿过来,懒洋洋道:“你这剑法不行啊,还是我来吧。”

众人回头,只见那位本该在三十里外凤城的璟王,不知何时已到了此处。

他翻身下马,提着一柄古朴的长剑走来,脚步不疾不徐,仿佛逛自家后院似的。

包围圈的人见他走来,竟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那些异族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无人敢阻拦。

走到近前,他向谢聿璋眨了眨眼。

谢聿璋嘴角微微一勾,没出声。

那女子也转身看向来人,眼神头一回有了波动,手缓缓按向腰间的骨刀。

谢聿风走到顾屿旁边,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退下吧。”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动了,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剑锋破空的声音短促而凌厉。

那女子身形一动,故技重施想要错开,可谢聿风仿佛早已料到这一手,长剑在半途中陡然变了方向,如蛇行般缠住她躲避的去路,没有半分花哨,直直没入她心口。

女子闷哼一声,低头看向没入心口的剑刃,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身子晃了晃。她瞪大眼睛死死盯住谢聿风,满眼不可置信:“你……你懂移魂阵?”

谢聿风抽出剑,剑尖垂地,任血迹滴落在乱石中,随口道:“不懂,随便刺的。”

那女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缓缓跪倒在碎石地上,再没起来。

整个河谷安静了一瞬,包围圈的人没了主心骨,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谢聿璋目光扫过那些异族人,低声道:“聿风,速战速决。”

谢聿风微微颔首,剑尖一挑,率先朝包围圈最薄弱的那一侧杀了过去。

顾屿紧随其后,剩下的精锐士兵见状,士气陡然一振,齐刷刷拔出刀剑,跟着冲杀过去。

原本严丝合缝的祭祀阵法失了主心骨,阵脚开始松动。这些异族人本就靠合围才能困住人,如今被内外夹击,阵势很快便被撕开一道口子。

谢聿璋一路策马跟在阵中,冷静地指挥着突围方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整支队伍便从河谷中央冲出了包围。而那些试图阻拦的异族人纷纷倒在精锐骑兵的刀锋下,无一幸免。

河谷重新安静下来。

顾屿将刀收入鞘中,低声道:“殿下,他们是不是有点太看不起大夏了?区区一个阵法,就想将大夏精兵困死在这河谷里。”

谢聿风正擦着剑上的血,闻言淡淡道:“自然是拖延时间。”

谢聿璋眉头一动,正要开口说什么,便听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身尘土的叶明朗从矮树林侧面绕出来。离近了,他向谢聿璋与谢聿风抱拳行礼,沉声道:“二位殿下,埋伏在河谷外围的柔然兵已被末将的人拿下,他们等不到了。”

谢聿璋微微颔首,随即道:“我们回去吧。诸位,好戏快开场了。”

众人正要动身,谢聿风却忽然抬手:“等等。”

谢聿璋握紧缰绳,回头看向他。

只见谢聿风用剑尖指了指地上的女子,转向一旁的士兵:“把她带上。”

随即又看向谢聿璋,“皇兄,你觉不觉得她长得像一个人?”

谢聿璋的目光落在那张沾了血、却仍能辨出轮廓的脸上,细细端详片刻,眼神忽然变了。

军营里,此刻本该还在昏迷的谢景弘,却好端端坐在将军椅上,眼底是掩不住的得意。

他刚收到哨兵快马传回的消息:谢聿璋带出去的那支队伍已在河谷被柔然兵尽数歼灭,一个都没跑出来。

谢景弘听完,嘴角再也压不住,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日终于来了。本王等了二十年。”

他仰头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许久。

笑够了,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冷茶,抬手朝身边的亲卫吩咐道:“张青,去接阿染回来。”

亲卫应声,刚走到帐门口,帘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正是本该还在凤城的谢聿风。

他含笑看着谢景弘:“皇叔,阿染姑娘恐怕来不了了。”

谢景弘手中的茶盏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慢慢敛去。

他盯着谢聿风看了片刻,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到衣摆处,那里沾着一滴血迹。他喉结动了动。

片刻后,他终于平静开口:“璟王殿下如今在这里,看来去凤城不过是个幌子。”

谢聿风走到帐中站定:“若不这样,又怎知皇叔想谋害瑞王,甚至对军中精锐下得去手?”

帐中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响。

谢景弘攥紧茶盏,指节泛白。

这时,谢聿璋也掀帘走了进来。

谢景弘的目光越过谢聿风,落在他脸上,那点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

被“尽数歼灭”的人,如今好端端站在这里,只是袍角沾了些灰。

账内一时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啪”地又炸了一下。

谢景弘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嘴角扯了扯,终究没笑出来:“既然你还活着,那今日这个局,就是为我设的了。”

谢聿璋不置可否。

谢景弘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将军,你还当如今军中都是你的人么?”

谢聿璋淡淡道:“愿闻其详。”

只见谢景弘踱到帐中,背对烛光,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具,露出那藏了二十年的阴狠,仿佛一头终于不必再装温顺的老兽,将獠牙亮了个干净。

“你信不信,我一声令下,你与你的好弟弟今日都得死在这儿。”

“我会让人去京城报信:二位殿下奉命巡边,不幸遭柔然伏击,以身殉国。”

话音刚落,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

一个声音接过话茬:“皇叔好大的口气。瑞王有两位弟弟,不知皇叔说的是哪一位?”

谢景弘猛然回头,瞳孔骤然一缩。

皇帝一身便服,正站在帐门口,面色平静,身后依旧跟着那名黑衣女子,如影随形。

烛光从帐外映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沉。

谢景弘张了张嘴,喉咙里仿佛堵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没走?”

谢聿昭不语,只淡淡地看着他。

而站在一旁的谢聿风看向那名黑衣女子,微微颔首。那女子也几不可察地回了一下,似是早已约定好的暗号。

留意到这一幕的谢景弘,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明白了。

皇帝根本没有离开。

那外面的人已经……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

谢聿昭已料到他心中所想,语气淡然:“皇叔安排在军中的心腹,今夜之前已被朕的人换下来了。从你那些亲兵到执掌夜巡的校尉,一个不落。”

闻言,谢景弘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就在这时,一旁的谢聿璋朝帐外抬了抬手,沉声道:“顾屿,把人带进来。”

帐帘再次掀开,两名士兵抬着一副覆着斗篷的担架走进来,轻轻放在地上。斗篷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容。那女子二十六七岁的年纪,闭着眼,左心处的血迹早已干涸。

谢景弘看着那张脸,整个人如遭雷击,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阿染!”

随即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捧起那女子的脸,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不停地喃喃:“阿染……阿染……”

眼见怀中的人没有任何回应,他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浑身颤抖着,冲着满帐的人吼道:“你们杀了阿染!你们怎么敢?你们怎么敢杀了她!”

吼声在帐中回荡,随后又骤然低下去,变成含混的喃喃。

他抱着怀中的女子,悲痛欲绝。

谢聿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等他的声音终于落下去,才缓缓道:“皇叔,你的女儿是柔然的大祭司,解释一下吧。”

谢景弘仿佛刹那间老了十几岁。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纵然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身上也不见多少被岁月催磨的痕迹,平日端坐于帐中,看着比实际岁数还要轻上几分。

而此时此刻,他抱着被一剑穿心的女儿,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一下子抽干了,怀中这瘦弱的身躯仿佛有千斤重。他又哭又笑,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女子重新放回担架上。

他低头看了女儿最后一眼,强撑着起身,跌跌撞撞走向谢聿昭,在他一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从浑浊悲痛变得又冷又厉,直直盯着谢聿昭:“你一点都不像你父皇。你要杀他,就果断一点,婆婆妈妈迟迟不动手,我只好替你下手了。”

说到此处,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谢聿璋,声音暗哑:“谁知道他命硬,中毒那么久,居然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满帐寂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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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