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释怀

再开口时,他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陛下,并非我不愿意。只是一个不能亲自上阵杀敌的将军,往后如何带兵,如何让将士们信服?”

“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主帅之位,不是非我不可。”

谢聿昭没有丝毫犹豫,笃定道:“如何不能?皇兄别忘了,大夏开国大元帅琅轩,从来都是摇羽扇指挥,不碰刀枪。大夏名将裕焉,擅长火攻、阵法,传闻马都骑不太稳。他们照样军功赫赫,战无不胜。”

他微微前倾,“皇兄,你熟读兵书,定然知道不是只有身先士卒的才是将军。坐镇中帐,决胜千里,那也是将军。”

这是自己平生志向。

困在瑞王府这三年,恍如隔世。

谢聿璋动摇了。

半响,他低声问:“你……当真愿意信我?”

谢聿昭笑着颔首,目光坦然:“自此刻起,皇兄官复原职。”他举起酒杯,朝谢聿璋微微一抬。

谢聿璋也端起酒杯,二人轻轻一碰,随即仰头一饮而尽。

这顿酒,这场谈话,让他们都有些恍惚。

自年少时分道扬镳,多少年了,二人再也没有如今夜这般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说说话,尽兴地对饮一壶酒。

最后一杯酒饮尽,谢聿昭起身离席。快走到营帐门口时,忽闻身后传来一句:“你之前问我的问题……”

“我会。”

谢聿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沉默一瞬,他摆了摆手,便掀帘而出。

翌日,谢聿昭启程在即,吩咐陆敏将谢聿风叫来。

“说吧,怎么是从西北过来的?”

谢聿风摸了摸鼻子,讪笑道:“什么都瞒不过皇兄。”

他轻咳一声,掩饰那点不自然,“皇兄不是一直都知道吗?不然也不会将密信送到将军府了。”

对这个任性的弟弟,谢聿昭也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你毕竟是亲王,三天两头往封地外跑,这可不行。”

“这就回,这就回。”谢聿风连忙讨好地应下来,“我这次直接从北境回西川。”说着,忽然瞧见桌上有盘橘子,伸手拿了一颗便开始剥。

谢聿昭看了他一眼,随口道:“说吧,打算何时成婚?”

谢聿风刚塞了一瓣橘子进嘴,闻言猛地一呛,咳得脸都白了。

见他这副模样,谢聿昭摇了摇头。

这小子,真是长不大。

谢聿风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一脸无辜地抬头问:“跟谁啊?”

谢聿璋似笑非笑看着他,慢悠悠道:“你说呢?还能有谁?”

谢聿风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皇兄,你……你难道是养不起我了吗?这么着急把我推出去。”

谢聿昭被他气笑了:“又不用你嫁,你在这儿羞什么?”

谢聿风讪讪一笑,挠了挠头:“我还没准备好聘礼呢。”

谢聿昭斜了他一眼,心中了然,笃定道:“是她没准备好吧?”

被戳破也不慌,谢聿风正了正神色:“等她何时想成婚了,我再上门求亲。”

谢聿昭看了他半响,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行吧,随你们。不过成了婚就更不能乱跑了,好好做你的王爷。”

谢聿风想起那日二人在文华殿的谈话,将手中的橘子搁在桌上,嬉笑之色渐渐敛去。

他沉默一瞬,再抬起头时,神色郑重:“皇兄,我答应过你。我若与她一起,我就只是谢聿风,不再是璟王。”

谢聿昭看着他:“说起那日……那你如今是不信我能做个明君了?”

“怎么会呢?”谢聿风神色坚定,“皇兄一定是明君。”

谢聿昭缓缓颔首:“既如此,我相信璟王会追随我。”

他神色从容而坦荡,“将军,亲王,太傅,大学士……文臣武将,假以时日,我会让他们从心底里拥护我。”

谢聿风目光沉静而笃定:“皇兄已经做到了,往后也会做得很好。”

正说着,陆敏在帐外传话:“陛下,叶小姐求见。”

谢聿昭道:“让她进来。”

他转头看向一旁,正欲开口:“那你……”话音未落,方才谢聿风站的位置空空如也。

他一愣,环顾四周,不知何时,人已闪到屏风后面去了,只露出半片衣角。

谢聿昭一时只觉好气又好笑,也懒得点破他。

叶明溪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谢聿昭微微颔首:“明溪小姐,昨日多谢。”

叶明溪垂眸道:“陛下无事便好。”

谢聿昭看着她:“你来是有事?”

叶明溪颔首:“有一样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当日入京匆忙,遗落在西北,如今完璧归赵。”

谢聿昭接过她手中的玉佩,正是当年他留在竹林小院的那一枚。指腹轻轻摩挲着玉面,他心中一阵苦涩。

把他的东西都还给他,此后便是两清。

可是怎么办?她已经在他心里了。

这一生,大约也就这样了。

他握着玉佩的手缓缓收紧,终是点了点头。

叶明溪看向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眼底带着真挚而清澈的光,一如当年在竹林小院那般。

谢聿昭望着那抹笑容,心头微微一颤。

久违了。

叶明溪没再说什么,敛了笑意,将玉佩的事轻轻揭过,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她躬身行了一礼,转身掀帘而出,背影干净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帐帘落下,风灌进来又吹起一角,账中重归宁静。

谢聿昭久久伫立在原地,握着那枚尚有余温的玉佩,若有所思。

半晌,他忽然道:“出来吧,像什么话。”

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谢聿风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收干净的尴尬,讪讪道:“皇兄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向机灵的脑子这会儿仿佛停摆了,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他有些后悔方才不该躲在暗处,把那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谢聿昭却并无避讳之意,抬眸认真地看着他:“聿风,珍惜她。”

谢聿风愣了一下,随即收起所有的慌乱与尴尬,郑重道:“我会的,皇兄。”

叶明溪从谢聿昭帐中出来,走了没多远,正撞上巡营回来的谢聿璋。

谢聿璋朝她颔首:“明溪小姐。”

叶明溪微笑地看着他:“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谢聿璋也笑了:“多谢。”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个时辰后,谢聿昭先行启程回宫。随后,谢聿风与叶明溪也踏上了去西川的路。

谢聿璋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身影,发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见了。

谢聿风与叶明溪按计划一路南下,在吴州转向西行。这些日子,沿途的山水草木,街市灯火,一程一程从窗外掠过。

谢聿风往返京城与西川多年,这条路,哪儿有驿站,哪儿有渡口,哪儿有岔路,甚至哪儿有座茶棚,闭着眼都说得出来。

但叶明溪却是头一回来,什么都觉着新奇。路边卖竹编的摊子,她要蹲下来挑半天。巷口妇人晾晒的萝卜干,她也要凑过去闻一闻。街边有位阿婆在炸糯米团子,她看着人家揉面、包馅、下锅,看得出神……

谢聿风起初还笑她大惊小怪,后来也不催了,陪着她慢慢逛。

碰上庙会,就停下来猜几个灯谜。见着老字号的铺子,便进去尝一碗桂花藕粉。遇到江边搭了戏台,二人站到散场才挪步。

有一回在城外寻了座半高的石塔登上去,正好望见满江夕照铺在眼前。她站在风里,望着远方,许久无言。

他默默陪在一旁,只觉得那些看了多年的景致,忽然都活了过来。

这一日,二人来到宣州。宣州紧邻吴州,同属江南地界。恰逢梅雨季,连日里天色都灰蒙蒙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一下就是大半日,整座城都湿漉漉的。

叶明溪看了眼天色,提议道:“今日这雨太大了,不如就在此地歇一日吧。”

谢聿风颔首:“好,都听你的。”

再往前二里就有客栈落脚,但眼下雨势正猛,雨幕连成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寸步难行。

他望了望前方,又道:“前面不远有座城隍庙,我们先去避一避,等雨小些了再赶路。”

二人一踏入城隍庙,就察觉出不对。

城隍庙向来是一方香火最旺的地方,平日里即便不是庙会,也该有人来往,可眼下冷冷清清,只听得见雨声。虽说雨天难免少了些人气,但安静成这般模样,也有些反常。

约莫一个时辰后,先前那阵大雨总算小了些,又变回梅雨季那种绵绵密密的细雨。

叶明溪正打算起身离开,目光一瞥间,却瞧见不知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一个小女孩。不过五六岁的模样,穿着破旧的衣裳,发髻上还沾着枯草。见叶明溪起身,小女孩忽然冲她一笑,随即跑开了。

二人这才注意到,西南角落里竟有一条狭窄的通道,被柱子挡了大半,先前没留意到。

可方才来的路上,附近分明没有人家,最近的客栈也在二里之外。这小孩怎么孤身一人出现在一座冷清的城隍庙里?

叶明溪没有多想,抬脚跟了上去,谢聿风也紧跟其后。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琉璃光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