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80章 落幕

戚然还躺在原处,黑袍散乱地铺开,像一朵带毒的植物。他睁着眼,面具后那双平时精明的眼睛此时空洞地望向天空。

“姜宁”走到他身侧停下。

戚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眼珠艰难地转了转,落在“姜宁”脸上。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喉咙里竭力滚出几个模糊音节,却没拼成一个字。气息越来越微弱,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戚然看着“姜宁”,心里出奇地平静,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不甘。他盯着那张脸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嘴角极轻地牵了一下,有点难堪地笑了笑。

“姜宁”俯下身,伸手摘了戚然的面具,又取下了他的兜帽。一张白净的脸露了出来,虽然血色尽失,却依旧清秀,带着僧人特有的脱尘。在黑袍的映衬下,逼出几分不合时宜的娇艳。

“该结束了。”“姜宁”看着他,神色平静,言辞简略,“云岚的债,我还。”

戚然看了他一会,仅剩的力气全部往喉咙上使,唇齿间艰难地磨出字句,“我的意志,永远跟随你。”他说着,抬起一只手,“就用我......”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灵符贴在自己的掌心,然后掌心覆上了“姜宁”后颈红色印记处。只见“姜宁”左臂上的暗红纹路活了过来,开始慢慢蠕动。从掌心开始,沿着手臂,一路攀上肩头,最后汇聚到后颈。

掌心的灵符像一张贪婪的嘴,吞噬着纹路。戚然看着纹路借由灵符缓缓转移至自己的手臂,皮肤底下的阵痛犹如冰割。

意识渐渐沉下去,戚然听到了遥远的雨声。

暮春的雨来得急,顺着屋顶的裂缝往下灌,在他脚边汇成浑浊的水洼。身上的袈裟湿漉漉地贴着嶙峋的肩胛骨。

那个时候,戚然离开寺庙已经两个月了。

走的时候是个暮霭的清晨,他把被褥叠整齐,摆放在禅床上,留下一封写给方丈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弟子去寻自己的佛缘。”

事实上他问过师兄们很多次,为什么经文上说“佛渡众生苦”,可仍有那么多人在冰天雪夜被冻死。师兄们说他“妄议因果”,让他回去抄经。

他转而去问方丈,“若佛眼遍观八方,为何视而不见?”

方丈转着念珠,说:“戚然,你着相了。今生的苦,是前世的业力使然,佛渡的是来生。”

戚然抬起头,看见晨光照在金身佛像上,佛低垂的眼睑无悲无喜。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佛渡的是人们想象中的来世,而他只是个看得见今生的人。他为之剃度的东西,不在这间寺庙里。

他就这样走进了初春的薄雾里。

戚然端坐着,等着这一阵急雨过去。忽然,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风雨猛灌进来,把这间破屋的阴潮和霉味短暂地一扫而空。

有人踏着积水走进来。戚然没有抬头,行脚僧、避雨客,或是哪个和他一样的流浪之人,都与他无关。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给。”那人伸手递过来一块饼。

戚然抬头,那人正注视着他,眼睛里盛着柔润,盈盈如珠,干干净净地映出戚然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寺庙里那尊低垂眼睑的佛,好像在看着所有人,实际上谁也没看见。而眼前这个人,此刻只看着他一人。

戚然盯着饼,饼面还残留着热气,在阴湿的环境中蒸出一小团白雾。他伸出手,却忽然停在半空,指甲缝里嵌着两个月风餐露宿的尘垢。

他正想缩回手,那人直接将饼塞进了他的手里,温声道:“趁还热着,快吃吧。”

戚然小口啃着饼,这阵子他几乎靠野果和溪水吊着命,酥油咸香的饼落进胃里,整个人都跟着舒坦。

那人走到窗边看雨,看得安静又专注。他忽然转过来,开口道:“小师傅也是在这等雨停?或是在等什么人?”

戚然咽下最后一口饼,迎着那人清透的目光,想起的却是那日离开寺庙,师兄们听见动静,从禅房里看见是他,又缩了回去。方丈的门始终闭着,窗纸上是他捻佛珠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页被吹散的经卷,真实的寞落和迷茫。他低低地回答:“我无人可等,也无处可去。”声音湮没在刷刷的雨声里。

那人沉默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他将手伸出窗,雨水垂落在掌心,又溅开。

“要不要,跟我走?”

戚然怔怔地看他,想起他问方丈的那句“若佛眼遍观八方,为何视而不见?”,那时候他以为他得不到回答了。

却在这样一个暮雨天,没有佛号和偈语,他就被看见了。

“好。”他说。

姜崇从始至终注视着一切,先是看着“姜宁”引渡魔功到自己身上,此时又看着戚然使用灵符将纹路从“姜宁”手臂上转移,他跟灵符法术打了那么多年的交道,一下便隐约猜到了姜温的意图。

他此时忽然觉得,姜温从来就没有变过。从始至终都是那个会往他嘴里塞糖的兄长,喉咙里酸涩地滚出一声低唤,“兄长......”

最后一缕暗红纹路从“姜宁”的后颈被吸进戚然掌心的那张灵符,就在纹路即将全部转移完毕的前一刻,“姜宁”忽然抬眼看向云澈,“接着他。”

云澈还没反应过来是要接着什么,就见“姜宁”眼皮一合,身体一软,朝旁边倒了下去。云澈一个箭步上前,将人接进怀里。

姜宁整个人软塌塌地倒在云澈怀里,双目紧闭,呼吸轻浅。

戚然也像是陷入了沉睡,他的手臂上,已然爬满了那些诡异的纹路,暗沉沉地颜色贴着皮肤,浑然一体。

即使是睡着,云澈也能感受到,怀里这张脸的神情已经彻底变回了他熟悉的模样。温温糯糯的,是姜宁特有的柔软。他收紧手臂,将头脸埋在姜宁的发顶,贪婪地呼吸着熟悉的气息,悬了半天的心终于回归原位。

不多久,戚然睁开了双眼。他坐了起来,缓缓偏过头,沉静温润的眼神正好落在姜崇的眼里。

姜崇心口猛地一跳,喉头一紧,试探着唤了一声:“兄长?”

“嗯。”是姜温独有的声线和语调。

“戚然”活动了一下手指,适应着这具躯体。

不久前,戚然在将死之际,听从的姜温的意志,以自己的躯体为容器,用这种方式与姜温一起,一同替云岚还债。

云澈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戚然”转过头看他,眉眼间是姜温惯有的和煦。

“在姜宁身上,你的残魂用了不少时日才苏醒,为何转移到戚然身上,只需片刻功夫?”

“戚然”笑了笑,“先前,我的残魂沉睡了二十年,需要重新凝聚出完整的意识,苏醒自然费些时间。”他抬起手,端详着自己如今这双原本属于戚然的手,“而此时,我的魂是完整的。况且,我本就醒着。”

“戚然”语毕,见云澈不答,只是搂着姜宁,一脸紧张又紧绷,就差把“姜宁会不会醒来?”几个字直接写在脸上。他心下了然,又于心不忍,指了指姜宁道:“放心,我在他身子里待的时间不长,魂魄不会受影响。会醒的。”

云澈沉默了一会,忽然又开口,“你的残魂在灵符里封了二十年,对外界一无所知。那又是如何知道,戚然有办法解开渡魂之术?”

“戚然”听后,自嘲地笑了笑,“因为这渡魂法术,原本就是我的构想,钻研到一半,我爹就找到了我那处据点......在我死后,戚然才把它一步步完善。至于解法,从一开始,就是和渡魂法术成对的想法。”

姜崇满脸惊愕,原来姜竟成掀起了一辈子的大儿子,竟是个制符的奇才。这等精妙幽深的东西,要是没有拿所谓的天赋,普通人穷尽一身都摸不到门槛。

至于姜竟成,他眼里只有修为,只有力量,只有境界的高低。符道在他眼里只是锦上添花的玩意,他懒得关心,也根本看不上。

姜崇想起自己小时候,常常见姜温伏在桌前,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那时他只觉得兄长画符好看,却没想到那双手里握着的是何等惊世绝俗的天赋。他难过极了,一位难得的奇才,被生生逼成了这个样子。

“戚然”站起身,走到云岚身边,将他抱起。

姜崇撑着地面,勉强抬起身,声音嘶哑,“兄长......你不能留下吗?”

“戚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垂着眼,看着怀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轻声道:“云岚走到今天,我有责任。”

黑袍子在暮色里随风扬动,一道符光亮起,血色赤头灵鹰张开双翅,一如那日戚然把姜温救走,如今“戚然”带着云岚,稳坐于鹰背,被灵兽稳稳托起,消失于天际。

偌大一个青峦峰,只剩下姜崇和云澈两个醒着的人。

天边的阴云被风一点点卷走,露出一角灰白的天光。风从四面吹来,卷着焦土和血腥的气味,掠过满地碎裂的血色墨迹。

云澈半蹲着抱着那具失而复得的身体,他望着消失在天际的云岚,心里堵着千言万语。

姜崇也望着同一个方向。等那道身影消失,他才慢慢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肩膀一下一下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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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80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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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师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