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崖峰上的硝烟散尽，可天书宗满目苍夷的痕迹却没那么容易抹去。宗门上下损毁过半，广场龟裂，回廊坍塌，讲符堂和研符堂的檐角只剩下半截。
弟子们顾不上伤痛和疲惫，连日清理废墟、修缮梁柱，人人忙得脚不沾地。
姜亦忙的焦头烂额。他一边要安排弟子们轮值修缮，一边要清点伤亡、安抚人心，还要记录损毁，及时安排新一轮的采买。可无论怎么埋头做事，都压不下心中的悲伤。
姜鸣走了。总爱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三师弟一走，眼前纵使再忙乱，再吵囔，空气中也宗萦绕着一种说不出的寂寥。
苏榭也赶来了，和白芪穿梭在临时搭起的药棚间，配药、换药、疗伤，忙得连轴转。苏榭带来了百草谷的药材，师徒二人配合默契，几乎不多言。
云岚被“戚然”带走之后，姜宁被赶来青峦峰的姜亦带回天书宗，妥善安置回青竹别院。云澈便返回了青萍门，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禀告了云曦。
两日后，云曦、云澈带着青萍门一众弟子赶到了天书宗，为云岚的所作所为赔罪，云霁和云霜带着其余弟子也加入了修缮的事务。
姜崇没有追究，摆了摆手，示意一切照旧。那些旧事，被他亲手按进了封尘的匣子里，不愿再计较。
众人皆忙于手中活，旭方忽然风风火火地跑来，气喘吁吁喊了一声：“宗主，姜小公子醒了！”
姜崇还没动作，云澈已经奔出数步，两人一前一后往青竹别院奔去。姜亦也不干了，随手抓过一名管事的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也跟着往青竹别院跑。
姜宁迷离着眼，目光扫过满屋子的人，还没从一片混沌中完全清醒。
盛夫人坐在床沿，拉着他的手，要强的人儿不知道哭了多少回，眼眶又红又肿。姜澜站在一旁，倦容满面，目带哀愁。云澈和姜崇满脸急切的关怀，看他转醒，均是微不可察地吁出一口气。
姜宁睡了整整四日。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姜鸣嘻嘻哈哈地“捉弄”他，笑着同他说：“行了，别哭丧着脸，我去找爹娘了。别忘了，每年这个时日，给我上供，我最喜欢的——”
声音渐渐远去，梦里的光亮的刺眼。姜宁逆着光，极力睁开一条眼缝，想看清姜鸣的口型，他最喜欢的，最喜欢的是什么？
最终也没看清，那张带着眷恋的脸越来越模糊，只剩下一道淡淡的轮廓冲他挥了挥手，便融进了光里。
然后他就醒了。
他看清了满满一屋子为他悬着心的人，眼泪毫无征兆地无声簌簌下落。
盛夫人慌乱地抓着他的手，一声声地劝慰，“没事了啊，没事了......”
怎么会没事？姜鸣死了。
这么一想，就再也忍不住了，姜宁抬手遮住眼，任胸中憋闷转为嚎啕的悲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场哭泣与劫后余生毫无关系，纯粹是姜鸣死的时候没来得及的、憋了好几日的倾泄。
这日之后，姜宁没有沉湎于悲伤，他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帮着姜亦一起清点物资、登记人手、盯着各处的工事进度。说不上是刻意为之，只是一旦忙得脚不沾地，就再挤不出多余的精力去伤春悲秋了。
待到宗门修缮终于告一段落，众人为姜鸣下了葬，姜亦主持了简单的仪式。姜宁好几日的疲惫，有意无意隐藏的悲伤，此时轰然决堤，真真切切地哭了一场。
姜崇漠然地站着，神色哀伤。
盛夫人从来都把姜鸣视为己出，前几日姜宁昏睡时，她已经耗尽了心力。此时在墓前伤心欲绝，若不是姜澜扶着，几次都要昏过去。
云澈不得不返回青萍门了。掌门离去，群龙无首，他只能和云曦一起，提前担起一部份职责。临行前，当着众人的面，他只对姜宁说了句：“等我。”
从这以后，天书宗清寂了不少。日子虽然照过，可就是少了点什么。
姜宁有一日爬上宗门广场前的那棵老树，坐在枝桠上，远远望着演法台上弟子们进行灵符斗法。夕阳把台子晒得一片暖黄，山风带着入秋的气息。
他望着望着，下意思想说点什么。刚侧过头，才惊觉身侧空空荡荡，再无那道人影。他闭了闭眼，咽下直冲鼻腔的酸楚。他一直坐到太阳隐落于群山之后，白芪来叫他。
白芪一直留在天书宗，他总归是个大夫，此处既有伤患，他留下本就天经地义。再者，云澈走时，留下一句“替我看好他”，更成了他义不容辞守在此处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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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萍门秩序逐渐回归正轨，云澈寻了个机会，去了云曦的居所。他一点弯子也不绕，开门见山，“师叔，青萍门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门内弟子也已习惯没有掌门的日子。”他顿了顿，“我想好了，掌门之位，还是让与其他弟子。”
云曦第一反应便是，哦，他已经想好了。但他没有立刻接话，只用眼神问了句“为何？”
“我想做个云游四方的自由剑修，不再受掌门之位的束缚。青萍剑讲究本心，弟子不愿违背自己的本心。”
云曦想起了云岚。云岚年轻时动不动就往外头跑，时常十天半个月不见人影，凡事都是云曦替他兜着。
想来，云岚原本也就是个心向无羁之人吧。若当年不是被云济明顽固地指认为掌门，他会不会其实更向往如浮萍般的活法？那样的话，或许也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叹了口气，如此难得的掌门人选，提着灯笼也难寻第二个。再则，云霁、云霄又还不够稳重，想撑起掌门的担子，还得不少时日。如此一来，他又得一人不辞劳苦地扛着青萍门上下，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虽说满不甘心的，开口只余一片了然，“去吧。”
云澈深深一揖，“多谢师叔。将来若青萍门有难，弟子......我定当鼎力相助。”
云澈辞别了云曦，一刻不等御剑直奔天书宗。
盛乐城外三十里改作步行，一路攀上青崖峰。待他终于看见宗门，天色已近黄昏。他一眼就看见那道熟悉的枣红身影，那人背对夕阳，周身形成一道柔和的光晕。
姜宁的眼睛亮澄澄，随后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撇开视线，嘀咕了一句：“我只是出来透透气。”落日余晖照着他红彤彤的脸颊。
云澈大步上前，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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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乐城归云栈旁，新开了一家百药堂。
今日正开张，天光正好。白芪一身新裁的鸦青色长衫，双手叉腰站在门前，仰头看着苏榭亲题的匾额。
他的身后站着姜宁、云澈、归云栈的常季和一众弟子。众人围着白老板道贺了一阵，说笑了一阵，便陆续散了。
白芪看着姜宁和云澈二人肩上各自背着的行囊，开口：“你们这就走了？”
姜宁求了姜崇，放他出门游历。姜崇虽含着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装作欣然应允。
姜宁点了点头，“嗯。”
白芪难掩失落，却说：“走吧，我就在盛乐城守着。天高路远，总得有人给你们留个后手。这处百药堂，就是你们的大后方。”
姜宁点了点头，没多言。云澈亦是。
白芪倚着门框，摆了摆手，“路上当心。”
姜宁和云澈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白芪一眼。随后二人一道转身，汇入了人流。他们走出了盛乐城，秋日的日光带着萧瑟的暖意，身前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路。
风过山岗，云散天青。天地之间，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慢慢晕进了远山的轮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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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81章 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