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留痕。”
戚然跌回现实,胸口深可见骨的伤处涓涓涌血。他单膝跪地,捂住了伤口,面具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姜温也没想到,事态一瞬间竟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让这场无止尽的厮杀停下,却没料到,自己如今占据的这副身体,对云澈的意义。
戚然重伤,云澈不肯收剑,问心剑锋还凝着霜雪,指着地上的人。他盯着戚然,若不是碍着这人还没把召回姜宁的方法吐出来,他恨不得再补一剑,彻底了结了这半个祸首。
“姜宁”几步过去,拦在云澈面前,“等等。”
云澈剑势未收,双眼直视“姜宁”。他又气恼又无助,想让这个叫姜温的立刻从姜宁的身体里滚出去,可他偏偏顶着那张他珍视的脸,想骂都骂不出口。一时之间,心疼和嫌恶搅在一处,五官矛盾得几乎扭曲。
“姜宁”看着他,属于姜温的灵魂深处忽然泛起一阵恍惚。他突然就懂了,这种不依不挠、不管不顾地为一个人烧红了眼,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样子,和年轻时的云岚一模一样。
当年自己修炼魔功,云岚大概也是这样看着他,又心急又心疼,又焦躁又无奈,却没什么办法。
他苦笑一声,感叹这天道好轮回,轻声道:“我会让姜宁回来。放心。”
云澈赤红的双眼微微一睁,胸口起伏未平,半信半疑。
姜温知道他不信,换做自己,也未必肯信。他沉默了半晌,点出要害,“你打不过云岚。”
话说得直白,却也实在。云澈嘴角抽了抽,刚才自己被云岚压着打,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差了一招半式,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他抿了抿嘴唇,算是默认。
“姜宁”轻飘飘撇下一句,“我来。”
云澈觉着这话听着有十成的把握,就好像云岚已经被打败了。
戚然伤势很重,嘴唇白得像纸。“姜宁”将他扶着平躺在地上,戚然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几声模糊的气音。
“姜宁”抬手止住他,“别说话。”
那一剑贯穿了肺腑,好在偏移了些,未正中心脉,可即使如此,也伤及了根本。他伸手拂过戚然的面具,“在这等着。”
云澈气恼地撇过脸去不想再看。他深吸一口气,把烦闷的酸意一口咽了回去。
“姜宁”转向云岚。
刚才那一幕太过突然,他一时也没顾上别的。目光飞快地跟着“姜宁”移动,生怕云澈那柄寒光闪闪的剑不长眼,发起疯来把“姜宁”一起捅了。
直到看见“姜宁”和云澈说了什么,云澈的剑垂下,惊惶的心落地,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云岚的目光又落回仍然趴伏在地的姜崇身上。发现姜崇也正抬眼看他,视线接触的霎那,恨意又一股脑翻了上来,眼底短暂的松动又冷了回去。
姜崇满眼不可思议,想不通云岚为了兄长为何可以做到这个地步,不惜堕落成这副样子,也不惜赔上一身清誉。他忽然想起兄长年轻时,动不动就离开宗门十天半个月,那时他只道是兄长为了躲姜竟成的白眼。
此刻看着云岚一副要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样子,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从没往深处想的那些旧事,忽然全都有了另一种解释。他愣愣地看着云岚,不知道该作何评价。
“姜宁”一看云岚又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连忙对云澈道:“你去护着姜崇。”
云澈一愣,还是没听习惯这张熟悉的脸用的陌生的音调。他又一咬牙,忍着满心嫌恶,横剑飞掠至姜崇面前,将他与云岚隔开。
“你也要拦我?”云岚提起鸣冤剑,杀意未消。
“我们的事,与旁人无关,不要把晚辈卷进来。”
“姜宁”缓缓走了过来,“想杀姜崇,先过了我这一关。”
云岚握剑的手一紧,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嗓音发涩,“姜温,你当真要跟我作对?”
“姜宁”的目光柔和流转,“云岚,我不愿你为我变成这副模样。”
云岚冷森森的眼中,暗火幽幽燃烧。,半晌,他说:“晚了,我早就成了这副模样。”
话音未落,鸣冤一剑出击。
“姜宁”抬手,掌心凝聚暗红薄光,甲刃迎向鸣冤剑。就在即将接触到剑锋的霎那,云岚却生生偏开了一个角度,剑锋贴着“姜宁”的小臂擦了过去。
“姜宁”看穿了云岚那点心思,顺势回身一转,红光利爪直取云岚手腕,赌一把,想一把抢下鸣冤剑。云岚果然急退,剑锋回撤,只作格挡,不敢还击。
“姜宁”的招式并不狠厉,却在云岚的保守里占尽了便宜。云岚的每一剑都留了三分余地,束手无策,打得分外憋屈。
“姜宁”微微一笑,唤了一声,“云岚。”尾音里坠着温和的揶揄,隔着刀光剑影,一眼看穿了他藏得极深的不忍。
云岚哑口无言,又退了半步。
“姜宁”一扬手,凝丹灵墨流转,一道符光炸开,血色赤头灵鹰破光而出,扑向云岚。
对上灵兽,云岚全没了顾忌,鸣冤剑在空中划出数道圆弧,将血色赤头灵鹰的攻势一一挡下。姜温趁着他被灵兽缠身,欺身向前,作势要用利爪取他胸前空门。
云岚侧身闪避,剑锋一横,仍是格挡。他不敢伤姜温,下不去手。
两人你来我往,像极了年轻时无数次的切磋。
云岚坚持要杀姜崇,说到底是想给这二十年的执念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的恨意寻一个泄口。可如今姜温拦着他,用温润的双眼望着他,用他熟悉的嗓音唤他。心里那堵高墙被撞开一条裂口,他忽然升起了片刻的犹豫。
剑锋一滞,他看向“姜宁”,眼底的幽火明明灭灭,压抑着某种呼之欲出的东西。
转瞬的松懈被“姜宁”瞬间捕捉,他掐诀收了血色赤头灵鹰,然后他张开双臂,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云岚不明所以地望着那个敞开的怀抱,隔着满地狼藉,二十多年的生死与疯狂。他盯着那副熟悉的姿态,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一步步地朝“姜宁”走去,像倦鸟归林。
“姜宁”把他轻轻拢进怀里,云岚比他高出许多,便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鸣冤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半生的执念、躁动、怨毒都被这个怀抱吸了进去。
“姜宁”一只手落在他背上,云岚闭上眼,像一片终于落地的羽毛。隔着时间的长河,分毫未变。
一只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云岚的丹田。
云岚猛地睁眼,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股浑厚的魔气,与他体内原有的修为搅在一起,顺着他的经脉,从丹田处疯狂汹涌扯出。抽离的过程如同绞杀,筋脉寸寸崩裂,如溃堤之水,一泻千里。
“姜温——!”
云岚的声音低沉嘶哑而凄厉,整个人被“姜宁”紧紧箍在怀里。他想挣扎,却因为浑身筋脉倒转、魔气抽离产生的剧痛令他动弹不能。
“姜宁”垂着眼,一言不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怀里的人忽然软了下去,他才松手。云岚跌跪在地,眼底的幽火熄灭,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姜宁”看向自己的左臂,那些被他引渡到自己身上的魔功,正一寸寸爬满他的手臂,形成一道道可怖的暗红色纹路。纹路蔓延到掌心,汇聚于一点,钻入皮肉。
他看了看云岚,脸上掠过一丝心疼,忽而又化作了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俯下身去,在云岚耳边轻言:“魔功与原本的修为无法分离,只能......”他顿了顿,“从前,我未能陪你。往后,你的罪,由我来还。”
云岚怔怔地望着“姜宁”那条爬满诡异纹路的手臂,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酸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眼睛一闭,倒了下去。
“掌门——”云澈几步抢过去,蹲身看着眉头紧缩,面如死灰的云岚,心下惊疑难定。
他抬头望着“姜宁”,想得到一个解释。这一望,便望见了那条纹路蟠结的手臂。
云澈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条手臂,“你、你......”那可是姜宁的手!白皙的皮肤上全是惹眼的、密密麻麻恐怖如斯的暗纹。如此糟蹋,他气的浑身都在抖。
“是一时的,别急。”
云澈刹住一口气,咬着牙,把一串无声的谩骂压了下去。他定了定神,才接着问道;“掌门,他怎么了?”
“他体内的魔功,我引到了这具身体上。”说着“姜宁”扬了扬手,云澈猛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只听“姜宁”又说:“还有他的修为......”
云澈一听,大为震惊,忙不迭是地蹲下去,双指探在云岚侧颈。空空如也,像被抽干的河道。
云澈脑子发懵,几息的时间里,他经历了大起大落又大落,此时整个人好像被抛上了高空,轻飘飘的,迟迟落不下地。
“该结束了。”似有似无的一句低柔嗓音落在风里,云澈恍恍惚惚地抬起头,见“姜宁”朝着戚然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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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79章 引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