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温立刻转头,目光落向云岚。那张脸还是他记忆中的轮廓,却在岁月的磋磨中,形成了一副阴冷沉郁的模样。
一阵苦涩泛上舌根,这些年,云岚并不好。是什么东西将他折磨、啃噬成这样?姜温几乎不用多想——怀揣着对姜竟成和姜崇刻骨的恨,一心想将他复活。
“云岚......”他低念了一声,悲悯又怀念,像是隔着二十年的光阴,在朝那个人呼唤。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云岚身上。
云岚从刚才起就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姜宁”看,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隔着另一具年轻的身体,他终于等到了姜温。
姜温这一声叫唤,让他彻头彻尾地意识到梦想成真了。各色虚头八脑的情绪直冲向四肢末梢。他整个人猛地一晃,险些站不住。所有的执念,在这一声呼唤中碎成了释然。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一双手慌乱得无处安放。
姜温原本揣着疑问和责备,想问一问云岚为何要借姜宁的身体将他复活。可他自己也没想到,一声“云岚”满是柔软。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欺欺人。有什么好问的?云岚自打从前就不喜欢姜家父子,放到现在也仍是一样。以他那滔天的恨意,借姜宁复活自己,才是必然的选项。
他自知,和云岚一样,好不容易复活见着了,是激动,是热切。可这份来之不易的相见太沉重,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姜温强压下热得灼人的情绪,顿了顿,目光从云岚脸上移开,落在还半跪在身前的戚然身上。那人垂着头,姿态里满是执拗。
“戚然,起来。”
戚然乖顺地站起,等着姜温吩咐。
“兄长——”
姜温正要对他说什么,就被姜崇打断。
“你当年......是不是爹,是爹让你......”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问不完整。云岚那句“姜温是奉姜竟成的命修炼的魔功”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他迫切地想知道真相。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答案是哪一个。如果真是姜竟成亲手把姜温推下深渊,自己成了帮凶,最后那点“不得已”的借口就彻底成了笑话。这个真相,足够让他再碎一次。
他等了半晌,等来的,是“姜宁”缓慢而决然的颔首。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
姜崇身子猛地一垮,肉眼可见地颓了下去。他低着头,牙关咬的咯嘣作响,一拳一拳地狠狠砸向地面。末了,竟无奈地笑了一声,浑身泄了力,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任泪水横淌滴落地面。
满腔的酸悲腐蚀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却发现连愤怒都失去了方向。他甚至不知道该恨谁,姜竟成么?早都死了。云岚么?戚然么?亦或是......自己?姜崇无奈又无力地又笑了一声,接着又悲伤地呜鸣起来。
“姜宁”微仰起头,目光落在虚空一点,耳边响起姜竟成的话音。
“练这个,别让人知道。”姜竟成也不看他,领命下完,随手将一本旧籍甩了过来。
姜温伸手接过,指尖划过封面上的“魔功”二字,内心猛地一颤。可震颤也只就一瞬,随即便被更强烈的情绪替代。这何尝不是一种认可?他什么也没说,把那本旧籍收入怀中,低头应了声:“是。”
他记得自己走出清风堂时,天光正好、微风拂面,树影落了一地。他甚至开始想象,练成之后,父亲也会对他点一点头,说一句“不错”。姜竟成终于给他指了一条路,即便是刀山火海,他也认了。
“兄长,我......”姜崇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沙哑又破碎。
“姜宁”低头看过去,姜崇还是那副趴着的姿势。可他能从那颤抖的双肩中,看到由内而外渗出的悔恨和内疚。
姜温虽痛心姜竟成和姜崇联手将他杀死,可从始至终,他也不曾真正憎恨过。恨谁呢?姜竟成?恨他一生都在追求的,虚无缥缈的认可?还是至始至终蒙在鼓里、手刃自己的姜崇?
物是人非。
姜温终于彻悟,所有的遗憾和怨念,都没有随着他的死亡一同消散,反而缠住了仍活着的人,越缠越紧。他当年的执念,化成了捆缚所有人的枷锁。
若是当年,他没有为了姜竟成的一句认可,而走岔了路,会不会一切就都不一样?他站在那里,望着眼前这些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人。
世界上从来没有若是。
“都过去了。”他缓慢开口,眼角洇湿,话音里只剩下一片淡淡的怅然。
云岚过不去。
二十年了,他始终记挂着姜温是死于姜竟成、姜崇之手。姜温残魂被封入灵符的那一天,他强行将自己撕成了两半,一半为着复活姜温,另一半,杀了姜家父子。
姜竟成死了,逃过一劫。还剩下一个姜崇,他无论如何都要亲手了结。这是每一夜都在梦里头重复的执念。
鸣冤剑“嗡”地一声,剑芒暴起,剑锋直指姜崇,飞掠袭来。
“云岚!”姜温以姜宁的身躯拦下他,声音沉稳,不容质疑。
云岚身形一顿,他从前就怕姜温这种又温润又严厉的口吻。每次惹得姜温不快,他都会用这种温温软软的调子说话,听着和风细雨,里头愠怒的意味不言而喻。
剑悬停在半空,再也递不出去。
“你......让开。”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姜宁”一耳朵里,丝毫没有威慑的力量。
他没有让开,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云岚,看这个为了他甘愿堕入疯魔的人。然后他偏过头,瞥了一眼地上的姜崇。这两个人,因他当年的那个选择,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他回过头来,望向云岚的双眼深处,又唤了一声:“云岚。”声线柔润,像是劝慰。
放在过去,这一声足以瞬间抚平云岚一身的炸毛。像一只轻轻按下一只弓起背的猫,再凶的性子,也得乖。
“他杀了你!”云岚握剑的手在抖,是欲杀仇人的激动,也是久别后面对姜温时的无措和欣喜,“我要杀了他——”他眼眶发红,想用狠决盖过那点不合时宜的欢喜。
“姜宁”往前迈了一步,胸口离鸣冤剑不过三寸。云岚紧张地往后退,却执意不肯放下剑。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这厢云岚和“姜宁”还在对峙,虽不至于火星四溅,可云岚一步也不让。
忽然,一道剑光横劈而来。
云澈不声不响地挥剑,直取戚然。毫无征兆的一剑如雷霆般迅猛,凌厉的剑气撕裂空气,又快又狠。
戚然反应极快,侧身闪避。
云澈杀红了眼,跃身追上去。从刚才见姜宁的身体被另一个人占着,那张熟悉的脸上浮现出不属于姜宁的神情,用姜宁的嘴发出不属于姜宁的音调,他就已经快要疯了。
他才不管云岚、姜温、姜崇之间的什么纠葛,不管谁对谁错,他只要这具身体还给姜宁。
“把他还给我!”云澈嘶吼着,一剑接一剑,剑势密集如雨,招招致命。戚然被迫闪躲,接招。
云岚眉头一皱,提剑就想上前相助。脚步一动,“姜宁”又横拦在他身前。云岚不敢与他硬碰硬,好不容易复活的人,捧在手心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用力。
他只能一左一右地绕,想把人甩开,奈何“姜宁”也跟着一左一右拦着,就是不放他过去。
“姜温,你让开。”云岚面沉似水。
“姜宁”看着他,语气平静:“该结束了。”
云岚被这一双柔润又湿乎乎的眼望着,像是所有的阴暗和龌龊都被看穿。但那双眼里没有嫌恶,反而渐渐浮出一层悲悯和伤感。
云岚差点要在这双眼里败下阵来,他略微移开目光,“为什么拦我?”
他觉得荒谬,他整整筹划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与姜温一起,讨回血债。然而云岚万万没想到,姜温竟然不恨,甚至还拦着他。
他忽然想笑,仿佛烧了二十年的烈火,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冷水。他心灰意冷,头一次对姜温生出星火点点的埋怨,也仅仅是埋怨,再多的,他也不敢有了。在姜温面前,他从来都是这样。天下第一,也甘愿卑躬屈膝。
“姜宁”忽然说,“我不想让你再添一笔血债。”
云岚微怔,盯了他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忽而察觉此时的意难平,是他不够了解姜温。他固执地认为他复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姜家父子报仇。他为自己对姜温的误,生出了说不清的懊恼和自责。
另一边,云澈双眼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每一剑都带着肃杀之意,“说!怎么让姜宁回来!”
戚然不多言,面具下溢出一声嘲讽的冷笑,掌间凝气暗色红光。
“戚然,住手。”
姜温的声音飘来,沉静如水,万物低伏。
温沉的声线像一口深钟飘进戚然耳朵里,在骨子里嗡鸣回响,他浑身一僵,掌间红光一滞,失神地朝那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
就在这一瞬间,云澈没有半分犹豫,问心剑凌空一扫,剑锋凝气一层霜雪白光。
“碎雪。”
漫天飞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戚然眼前一白。再睁眼时,他又站在了一片茫茫雪原之中。朔风扑面,雪花打着旋儿落在他肩上,冷得真实。
雪原尽头,有一个人影正慢慢朝他走过来。看不清面容,可戚然就是觉得熟悉。他那人越走越近,仍看不清脸,却带来了一股温热的暖意。戚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指尖微微发颤,虔诚得好像信徒捧接圣物。
然后,那人抬起了手。他忽然感觉胸口处一阵锐痛,紧接着剧痛从胸口处炸开。
幻境碎裂,漫天雪色散尽。戚然低头看去,一柄剑,直直刺进了他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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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78章 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