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信手打开了其中一封:
“秀兰吾妹:
近来训练甚苦。为习翻滚动作,前庭耐力与地面抗眩晕之练,须反复为之。教官云,日后升空,敌我相接,无暇思索,必得心手相应,方能保命。此关一过,我便可转入中央航校矣。
你近来可好?上次来书所言书院趣事,颇有趣味。如今果真与私塾时大不相同了。
许先生的身子如何?是否仍常抱恙?
待你家院中桂花盛开时,望我能回苏州一晤。
知舟”
沈晚合上信,没有急着打开第二封。她喃喃自语:“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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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春。
沈秀兰带了本书上车,以此打发火车上的闲暇时光。
她才刚坐安稳,就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可是沈小姐?”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沈秀兰将书放在膝上,抬头看去:一位眉目清秀的公子,身穿洋装,浅浅的笑意漾在嘴角。
她努力在脑海里搜寻。她的生活圈子里多是孩子,实在没有这样俊朗的人物。
陆知舟望着她略有严肃的脸,见她目光游离回避,显然是没认出自己。他微微一笑:“我的变化竟这样大么?我是陆知舟啊。沈小姐倒越发美丽了。”
沈秀兰顿时一怔:“原来是陆少爷!”
“我记得你年少时爱穿一件绿衣裳。” 陆知舟的语气里带着旧日的温度。
“那是母亲为我缝制的。” 沈秀兰垂下眼睫。
“他乡遇故知,乃人生乐事。” 陆知舟语气轻快,“走,去后面包厢坐坐。你给我讲讲苏州、 许先生和私塾。我离开好几年了,正想听听呢。”
沈秀兰略有些拘谨:“陆少爷不是在北平上学堂么,怎的去杭州?”
“叫我的名字:陆知舟。” 他顿了顿,“是,我原在大学里读二年级。但我弃了。我要学开飞机,保卫国家。所以我去笕桥航校,航校在杭州。”
沈秀兰吃了一惊:“上大学?学开飞机?” 这些都远超出她的想象。
“是,开飞机。” 陆知舟语气坚定,他向窗外的天空看了一眼,目光也坚定。
接着,他收回目光,停在沈秀兰的脸上,说: “不说我了。快与我说说私塾和许先生吧。你母亲还绣花么?”
沈秀兰的目光微微暗下去,垂下眉睫,语气幽幽地说:“我母亲已经去世了。我去杭州,正是为她扫墓。” 她停顿片刻,“许先生留我在私塾里做先生,教女学生。”
“那很好。你可自食其力了。况且,你适合做先生。” 陆知舟由衷地说。
“后来政府要求将私塾改成学堂或书院。许先生不情愿,却也没办法,只得依从。分了年级,便需加聘两位先生,这就加大了书院开支,许先生为此很是忧心。是的,许先生常犯旧疾,他便将许多事交给了我。”
“那你便是学堂里的校长了!” 陆知舟眼中带着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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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何时起,窗外下起了毛毛细雨。细密的雨丝悄悄濡湿了玻璃。沈晚也在这悄无声息的细雨里昏沉睡去。
梦里。
战火纷飞。一架飞机中弹,拖着浓烟俯冲而下。飞行员稳稳地握着操纵杆,只留给世间一个头部的背影。
沈晚惊醒。
凌晨三点零七分。
这一次,她的心里不再惊慌。不用怀疑了,那个飞行员,必是陆知舟。
她走到客厅,在矮桌旁坐下,随手又拆开一封信:
“秀兰吾妹:
今日练习高空飞行,升至八百米以上,白云环绕身畔。忽觉‘手可摘星辰’并非虚言。
待战争结束,我欲驾机带你从空中俯瞰西湖,我猜你定会欢喜。
因训练加紧,今秋恐不能回苏州了。待桂花开时,烦请替我摘一小枝,夹在信里寄来。
知舟”
沈晚合上信,心里忽然为他们生出一丝忧伤来。他们,后来,可还有机会再见?她很清楚他们的结局,可仍然盼望在这个过程中能多一点点甜蜜,足够安慰太奶奶的余生。
今天,从杭州到苏州,高铁不过两三个小时的事。可在那个年代,却让人如此作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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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柳书院,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学校。
已是腊月。家家户户都在预备过年,书院也该放假了。
许先生说要去送一位小朋友回家,便跟着孩子们一道出了门。这倒是件稀罕事:许先生年纪大了,又常抱恙,平日里几乎不出门,只窝在屋里看看书、喝喝茶。但没过多久,他便回来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每年除夕,沈秀兰都是陪许先生吃了年夜饭才回家。今年也不例外。在她心中,许先生如同父亲一般。
菜是沈秀兰做的。一碟熏鱼,一碟蹄膀,如意菜,水芹菜,汤是腌笃鲜,甜品是少不得的,八宝饭。
许先生抿了一口米酒,趁着酒兴,忽然说道:“陆家的门第太高。你一个孤女,一穷二白的,不合适。便是嫁了,也是遭罪。”
沈秀兰先是一惊,接着脸上一红:“先生……”
“你从杭州回来之后,书信不断。信封上的那个字迹,我是认得的。 我不过心中猜想。前两日,我去陆家问过了。果然,少爷在杭州航校。你们定是在杭州遇见的。”
许先生说这些话,自是为她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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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年夜饭,沈秀兰一路往家走,正是年三十,家家户户正团圆,迎新年,可她孤身一人。她自言自语: “是啊,先生说的对,我就是一孤女。”
街上有小朋友在放鞭炮,所以硝烟混合着隆冬的寒气,这让她暂时不想回家,她便在小街上慢慢地走着,到了那座石桥,她便在桥边坐下了,任凭冬天的风拂过耳畔与发际。
她想起了春天,杭州的春天,有陆知舟的杭州春天。
那时,她只在杭州停留两日,陆知舟便专门告假两日,先陪她去拜祭父母。
接着,他陪她在杭州城里逛了逛,又带着她去了西湖边。苏堤春柳,是多美丽啊,远远地望着三潭,陆知舟说:等到秋日,有月亮的晚上,再来看,美极了。
陆知舟送她去火车站时,说:常写信。
沈秀兰微笑颔首。
快乐的时光总是那样短暂,又因短暂而让人难以忘怀。
冬天的风着实是冷的,特别是冬天夜晚的风。
沈秀兰往家走去。
她边走边喃喃自语:我就是孤女啊,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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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
沈秀兰清早起床,预备去左邻右舍拜年。
她一眼便看见陆知舟坐在桂花树下。她的心顿时砰砰跳动如脱兔一般。
她赶紧下楼,微微欠身:“新年快乐,陆少爷! 几时到的苏州?”
“新年快乐,秀兰。” 陆知舟站起身,“昨晚到的。我只有这半日空闲,下午便要去往北平,看望父母。”
沈秀兰心想:是仓促了些。但好在,他到底回来了。
陆知舟见她沉默,便说:“时间紧,我要去见一个人。你与我同去,可好?”
沈秀兰略有迟疑:“合适么?”
“无妨。对方是一家商号的掌柜,兴许还能为东柳书院筹些捐助。” 陆知舟微微一笑。
得月楼,二楼小雅间,临街。
陆知舟和沈秀兰到时,屋里已有一位先生在等候。见他们进来,那人起身作揖:“陆少爷,新年快乐!”
“王掌柜,新年快乐。这位是东柳书院的沈校长。” 陆知舟引见,“沈校长,这位是乾泰祥的王掌柜。”
沈秀兰客气地问候:“王掌柜,新年快乐。”
王掌柜打量了她一番,这让沈秀兰有一点点不自在。
三人落座喝茶,用了些点心。
王掌柜的幺弟在北平,曾是陆知舟的同窗。他托陆知舟给幺弟带去一盒家乡糕点和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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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得月楼出来,陆知舟送沈秀兰回家。
他们在桂花树下小坐了片刻。
陆知舟略略迟疑,终究还是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秀兰,你我是自幼便相识的。能在杭州重逢,我心中甚喜。待我航校毕业,便禀明父母,前来与你成亲,你可愿意!”
沈秀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她的目光已经替她作了回答,因为她的眼里,满是他。
陆知舟的话让她欢喜。不,是让她幸福。幸福来得太突然,她竟不知如何是好。可心里又响起另一个声音,那是许先生的话。想到此处,她又生出一丝迷茫来。
新年的第一天,她忽喜忽忧,心神不宁。
因心中不宁,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便在家附近的书场里听了一下午的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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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后,月余。
王掌柜忽然来书院寻沈秀兰。寒暄几句,留下一个包裹:“陆少爷订了这件小袄。他说,望以此稍解沈校长的思母之情。”
沈秀兰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件精美的秋香绿小袄。乾泰祥的出品无可挑剔 —— 面料、款式、绣工、缝制,皆是上乘。
她恍然明白:上次见王掌柜时,他那样仔细打量她,实际是在确定她尺寸啊。
沈秀兰先是脸热,紧接着,眼睛有些模糊了:原来,他紧紧巴巴地在大年初一挤点时间赶来苏州,竟是为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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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晚合上信。
她记起初见太奶奶时,她身上穿着的,正是那样一件秋香绿小袄。太奶奶临终前的那个晚上,爷爷把那件小袄放在她的枕边。
那不是一件小袄。
那是她心中的陆知舟。一生一世,陪着她的陆知舟。
沈晚拿起最上面那封信。信封已经泛黄发脆,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
只看了几行,眼泪便止不住地落下来。
“秀兰吾妹:
我似乎从未与你提起笕桥航校的校训。今日告诉你 ,校训刻在石碑上,在笕桥时,我日日与之相见:
‘我们的身体、飞机和炸弹,当与敌人兵舰阵地同归于尽。’
明日出征。若我不归,望你另觅良人。
附:诗集一册,留作念想。
知舟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
沈晚捧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民国二十六年,那就是1937年。” 沈晚自语。
她忽然想起那个时间点。凌晨三点零七分。每一次,她从梦中醒来的时间。
她没有去查找1937年8月的那场战役发生在哪一天。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太奶奶留给她的,不是一个梦。而是她一生都没有等到的,最后那一面。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沈晚坐在那里,泪流满面,直到天光渐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