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忽然觉得，有关太奶奶临终前留给自己的那个梦，有必要跟爷爷好好聊一聊了。
她先把诗集收好。
然后，她重新梳了一遍头发，仔细地盘起来，戴上那枚素银簪子。做完这些，便去厨房准备晚餐。
爷爷从外面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枚簪子上。他愣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什么久远的东西。确实久远，几乎都忘记了，如今，竟被丫头簪在发髻上。片刻之后，他移开视线，什么也没说。
爷爷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但沈晚不知道的是，他心里的波澜已经翻涌起来。
夜里，沈晚又从梦中醒来。
凌晨三点零七分。
房子太老了，不隔音。她依稀听见爷爷的房间里有人在说话。她蹑手蹑脚地把自己的房门开了一条缝，她听到爷爷的声音，从对面卧室传了出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倾诉。
“好娘，你走时说过，不必让孩子搅进老辈人的故事里，顺其自然。” 爷爷停了一小会儿，又说：“现在是晚晚自己找到的。今天，她戴了一枚银簪子，就是你说是外婆的那枚。那她一定看过你的小箱子啦。”
一段沉默之后，爷爷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似乎更坚定了：“哎，既然她想知道，就告诉她吧。好娘，你说呢。”
第二天早晨，爷爷说想吃汤面和汤包，让沈晚陪他一起出去吃早点。苏州的汤面是很好吃的，沈晚欣然前往。
这顿早餐吃得极安静，仿佛爷孙俩都在一心一意地享受美食。然后，爷爷让沈晚陪他走走，去消消食。
两人出了门，爷爷边走边说，声音不大，语速不急。
“你太奶奶终身未嫁。” 爷爷轻叹。
然后，他看了一眼沈晚，接着说：“我本姓李。父亲好赌，母亲带着我离家外逃。就这样，我跟着母亲一路要饭到了苏州，母亲还是饿死了。 ” 爷爷的声音忽高忽低，仿佛不想说，又不得不说一般。
沈晚呢，安静地跟着，也安静低听着。
爷爷接着说： “我的母亲最后是倒在东柳书院的门外。是你太奶奶心善，帮我安葬了母亲，收养了我。那年我才七岁。后来，太奶奶让我在书院里读书。十五岁那年，我决定改随母姓：沈。我知道，若没有养母，就没有后来的我啊。”
沈晚自顾自地跟着爷爷穿街走巷，她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经过了哪条街，就跟爷爷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拐。
后来，他们走到了一条小街上，一侧是溪水潺潺，一侧是水边人家。沈晚顿时在心里惊呼：这里我来过。
当然，是在梦里。
绕过一棵老垂柳，又过了一座石桥。
爷爷指着一处破败的大门说：“这里从前是书院，东柳书院。在书院之前，这里是许先生的家，是私塾。许先生是塾师。”
沈晚听后点点头，望着眼前地残垣断壁。
大门边有一块石头歪斜着靠着墙角，看上去，这块石头被弃已久。 沈晚看了一圈，在这石头的一侧找到了“私塾”二字，只是有些模糊，还覆有青苔。
大门敞开着，因为拆迁和城建，这里早已荒芜。沈晚往里走了几步，依稀看得出曾经的模样。沈晚想像着，爷爷曾经在这里读书学习。那梦里是朗朗书声是来自这里吗！
离开东柳书院，他们往回走。
爷爷没有按原路返回，而是又拐了几个弯，带着沈晚来到一条街，那里有一排小吃店。他指着其中一间，说：“这里曾是陆老太爷的家。现在已经看不出来喽，早变样了。”
“陆老太爷？！” 沈晚低声地
爷爷今天说了好多话。他一边走一边说，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全都倒出来。
下午，沈晚便离开了苏州。她的包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叠信。
原来在小木箱里、红色绣衣下面，还有一叠信。土黄色的信封，每一封都写着“沈秀兰收”。全是写给太奶奶的信。
窗外夜色凝重，今晚没有星月。沈晚坐在家里的客厅里，面前的矮桌上放着那叠信，一封也没有拆。
爷爷的话还响在耳边：“孤鹜，他叫陆知舟，是陆老太爷的长孙。他的出生让老太爷开心极了，所以就一直养在苏州，陆老太爷的身边。”
沈晚记得那本航校名录里，陆知舟的学员简介里的那个“州”字，原来是他的出身地：苏州。
爷爷还讲了更多。
太奶奶的母亲是杭州人，在苏州做绣娘，可她认为女孩子也应该读书，读书方可明理，所以，她一心想让女儿读书。她求了许夫子好久，后来以帮许夫子做些针线和浆洗衣物来抵束脩，这样太奶奶才得以进私塾。实际上，只做了头一年。太奶奶好学，读书很认真，许夫子之后再也没提过束脩的事。
陆知舟也在私塾里读书，他比太奶奶大几岁。每天都有伴读陪着，人人都叫他“陆少爷”。虽然他们每天都要经过那座石桥，走同一条小街，但他们从没有真正地说过话。
直到有一天，陆少爷和伴读一起站在石桥上，望着桥下潺潺溪水。
当太奶奶走到石桥上时，陆知舟对太奶奶说：他很快就要去北平了，他的爸妈为他安排好了北平的学堂。同窗几载，今天就算是告别了。
那天太奶奶穿了件秋香绿的小袄。陆少爷说她适合绿色，好看。
之后，陆少爷就走了，去了北平。再无消息。
直到好几年之后的一个清明，太奶奶乘火车去杭州，为父母扫墓。
爷爷讲到这里，停了一下。
那后面的事，他没有再说。
沈晚看着面前那叠信，没有急着拆开。她知道，答案就在里面。但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需要慢慢来。
就像那个梦，做了二十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