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一本诗集

沈晚回到苏州老家。

爷爷不在家。很明显他一直在为搬家做准备,屋里堆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纸箱。除了爷爷自己的房间,其他屋子要么空了,要么堆着杂物。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房子,有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就是在这棵树下,沈晚和姐姐曾给太奶奶背过诗。

沈晚走进一楼左侧的房间,这里是太奶奶生前的卧室。最里面那张占据小半个房间的雕花大木床,在她的记忆里,几面雕花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只是太奶奶过世后不久,那张床就被清理出去了。现在想想,真有点可惜。对老旧的东西,沈晚总是这样充满兴致。

二楼上面还有一个小阁楼。说它小,因为那儿只是一间屋子,实际上不算小,很宽敞,有一扇对开的大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院子。

在沈晚的记忆里,这阁楼从来都是用来堆放闲置物品的地方。但爷爷曾说过,太奶奶年少时就住在这里,读书、 习字、 和做女红。

沈晚走进阁楼,有点出乎意料。她原以为这里一定是空空如也,没想到还有一只大箱子,和一些零碎物件,另外,那架小织布机也在。

她打开那只樟木箱,里面全是书,老旧的书。随手拿起一本,书页的边角已经开始风化。她轻轻放下。

“咦,这是什么?”从书的缝隙里看下去,好像还有一个小木箱。

沈晚正想慢慢挪开上面的书,爷爷的声音从楼下小院里传了上来:“晚晚回来了!”

她从窗户向下看,果然是爷爷站在桂花树下。她快步下楼。

“晚晚,快看看,给你买的松糕,刚蒸的,还温热着呢,吃一块。” 爷爷一见到孙女就心里高兴。

厨房在一楼后面,沈晚小跑,很快从厨房拿了两只小碟子。

爷爷去沏茶。一边沏茶,一边说:“毛尖。隔壁李爷爷得了两罐今年的新茶,送了一罐给我。丫头,你也尝尝,新茶的味道就是好。”

爷爷抿了口茶,挑了一块糕在自己的小碟里,轻叹了一声,说,“老邻居了,一条街上住着,这么多年,可马上就都要搬走了,怪舍不得的。”

“新房子的条件比这里好,爷爷,你会喜欢的。” 沈晚一边吃松糕,一边安慰他。

“我知道。新房子又漂亮又好,但是没有感情啊。不像这老房子,我从少时就住在这里,有回忆,有故事,还有我的岁月。”

爷爷环顾四周,墙壁斑驳,后铺的地砖与老屋极不相称,又接了一句:“还有几十年的街坊四邻。有磕磕碰碰,也有欢声笑语啊。”

沈晚想岔开话题:“爷爷,我想吃松鼠鳜鱼了。这道菜哪里都不如苏州的好吃 —— 还有响油鳝糊和酱方。我在外面的时候,并

不觉得怎样,也不特别渴望,可一回到苏州就变得馋了。”

爷爷笑起来:“嗯,是个会吃的人儿。得去松鹤楼。”

“沈老师!沈老师!” 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一个利索的老妇人已经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旁。

爷爷赶紧迎了出去:“金老师。”

金老师笑着说:“我刚好经过,进来问一声:今天,咱学校在艺圃的聚会,你去吗?”

爷爷说:“孙女回来了,我就不去了……”

沈晚也跟着走到院子里,急忙说:“去吧,爷爷,我周一早上才回去。”

爷爷回头看她:“那咱们的松鹤楼呢……”

“明天,咱明天去。你先去聚会。” 沈晚应对着。

金老师说:“去吧,沈老师,你就要搬走了,我也要搬去儿子家了。往后啊,学校里的活动,咱们都不一定会参加了。”

爷爷点点头。 一说到要搬家,他的心里就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愉快。

金老师一见爷爷点头,便接着说:“你不用自己过去,我让儿子过来捎上你,你在家里等着就好。”

爷爷微笑着道谢。

金老师走了后,爷爷对沈晚说:“让你回来,主要是看看你爸和你姐的东西,哪些要保留,哪些要清理。都在那屋。” 他指了指一楼右边的屋子。

姐姐的东西沈晚早已整理过。重要的她都带走了,剩下的不过是衣物和日常用品。至于父亲的东西,沈晚从没动过。她总是觉得父亲很快就会回来。但事实告诉她,父亲不回来的决心更大。

爷爷跟着金老师母子走了之后,沈晚想到这里很快要被拆掉了,便想出去走走,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等她下次再回来,这里指不定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沈晚走出小院,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走走逛逛。买了两块刚出炉的鲜肉月饼,酥得掉渣,她边走边吃,咬一口,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跟父亲回苏州,他也给她们姐妹买过。

沈晚最不理解的,就是父亲。他是个文字编辑,在杂志社工作,却坚决要跟着姐姐去北美。去到那个说英语的地方,一个他无用武之地的地方。而且,他一去不返。

直到有一天,爷爷问她:“你可还记得你母亲?”

母亲离世时沈晚太小,自是不记得的。

爷爷说:“在你父亲心里,你母亲是无法替代的。晨晨的脾气秉性,太像妈妈了。”

沈晚听了这话,心里更不痛快了:就因为姐姐更像妈妈,父亲就不在乎我了吗?

沈晚嘟囔着:“幸好,我还有爷爷。”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吃着鲜肉月饼,一边往老城区走。老城区的房屋和街道既干净又整齐,明显是被精心修葺过。

太阳渐渐偏西,日光缓缓向晚。

当沈晚回到小院时,夕阳的光辉刚好洒在那棵老桂花树上。虽然不是花季,但是,半边树冠沐浴在晚照里,被镀成金色,甚是好看。

她给茶壶里沏上热水,在树下坐下,喝着茶。思绪游弋间,她忽然疑惑起来:从前太奶奶常常坐在这里,目光飘向天空。她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呢?

对了,那个小木箱。

沈晚放下茶杯,快步上到阁楼,打开樟木箱,小心翼翼地挪开旧书。果然还有一只木箱,不算大,但她也搬不出来。

打开箱盖:一双从未穿过的绣花鞋,绣工精致,针脚细密,精美得像新娘鞋。一只素银簪子,已经发暗变色,但依然看得出曾经的美丽。“是太奶奶的遗物啊。” 沈晚自言自语。

一本诗集吸引了她的目光。

手工装订的薄册子,封面写着《云中诗抄》,署名“孤鹜”。

她拿起诗集,念叨:“孤鹜! 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孤鹜。独行的诗人,像孤鹜一样在天空里飞翔。好名字,就是清冷了些。”

翻开扉页,一张照片。

一位年轻男子站在双翼机旁,身穿飞行皮夹克,仰头看着天空,侧面对着镜头,帽子被风吹起一角。

沈晚的手开始颤抖。

她在心里大惊:这个侧影,这个站姿,这个仰头的角度:和她梦里无数次出现的背影转身之前的姿态,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只是照片年代太久,那张脸依旧看不清楚。但她的直觉在告诉她:就是这个人。

原来那个身影叫“孤鹜”。

“这张照片,我可以试着修复。” 她喃喃自语。

诗集的最后一页,夹着一枝扁扁的干花,是桂花。在书页里压了很久很久,却依然有浅浅的香气。

箱子底下还有一件红色丝绸上衣,颜色已不那么鲜艳,叠得整齐,簇新的,没穿过。和那双绣花鞋一样。

旧谜团还没解开,又添新的,太奶奶啊,谜一样的人呢。

沈晚拿起那枚素银簪子,插进自己的马尾辫,又把照片重新夹回扉页。沈晚握着那本诗集,下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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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零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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