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第二次见到太奶奶,也是最后一次,是同一年的深秋,她已经九十五岁了。
父亲接到爷爷的电话,说好婆不太好了。他们父女三人便连夜赶回苏州。到达时已是半夜,太奶奶躺在一张雕花大木床上,气息游丝,整个人瘦得就像一片深秋的枯叶。
爷爷说,老人一直念叨着晨晨和晚晚的名字。
父亲在旁边唯唯诺诺:“是啊,孩子们是沈家的未来,是希望。”
太奶奶先看见沈晨。她用尽力气抬起手,沈晨握住了。太奶奶顺势将自己腕上的玉镯滑过两只相握的手,戴在了沈晨腕上:“晨晨 …… 好孩子 …… 太奶奶没有什么宝贝。这个镯子是我的母亲留下的 …… 就留给你,做个念想吧。”
说了这几句话,太奶奶已经喘得厉害。她闭眼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这次,她慢慢地移动目光,然后停在沈晚身上。
她又一次抬起手。
沈晚赶紧凑上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太奶奶没有握回去,而是用指尖摸索着,找到了沈晚左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她轻轻抚摸着它,好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信物。
然后她努力抬起头,看着沈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些许光芒。说不清是泪,还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孩子,”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树的风,“太奶奶一无所有 …… 就把我的梦,留给你吧。”
沈晚愣住了。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
爷爷走到床边,轻声说:“好娘,别说话了,歇歇吧。” 他把那件秋香绿的小袄放在太奶奶枕边。
第二天,当太阳冉冉升起,将这个世界照亮时,太奶奶没能看到,她再也看不到了。
那一年沈晚八岁。从那以后,她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
梦中有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背影,正要转身,正向她伸出手。
然后白光一闪,什么都没了。
沈晚把杯中水饮尽,回到卧室。她看了一眼手机,才三点半。明天还要上班,必须要睡觉了。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太奶奶的那句话:
“就把我的梦,留给你吧。”
沈晚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她?姐姐沈晨得到了玉镯,而她却得到了一个梦。一个纠缠了她二十年的梦。
窗外,城市还在沉睡。沈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手腕上那颗朱砂痣隐隐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