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紫金山北麓 (结局)

晨光慢慢地照进屋里。窗外是雨后的清新。

沈晚早已洗漱完毕。她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包好,放进手提袋,匆匆赶去图书馆。她不想多等一刻,她要尽快把那张脸修复出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沈晚打开设备,一层一层地处理那些过曝和模糊。这是她做了无数次的活计,但这一次,她的手相比往常更稳,心却比往常更不平静。

终于,那张脸呈现了出来。

这么多年,在梦里,她只见过他的背影。这是第一次,她看清了他的模样。

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脸颊下方有一道浅浅的疤 —— 她忽然想起信里提过,那是训练时被螺旋桨碎片划的。他微微抿着唇,不笑,却让人觉得温和。

沈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您生得这样好看。” 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可您的生命,那样短暂。”

她没有停下。紧接着,她又将那本《航校第七期名录》仔细修复了一遍。

完成之后,她上四楼去找夏月。

“周末回了趟苏州,给你带了盒糕点。” 她把修复好的名录和一盒黄天源糕一起递过去。

“谢谢姐!” 夏月看着糕点眼里放光,露出馋猫本相,随即又调皮地笑了,“师父就是师父,这么一本没人借的书,您还给修复了。”

沈晚稍顿了一下,认真地说:“这些可都是英烈啊。 ”

她又说:“我要去趟南京。若有人找我,替我言语一声。” 她已经在手机上给馆长留了言。

南京。复成桥。

她站在原中央航校的旧址前,望着周围现代气息浓厚的街道,找不到一丝一毫从前的痕迹。尽管如此,可她心里清楚,不走这一趟,她是无法心安的。

紫金山北麓,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

游人不多。空气里有种沉甸甸的安静。

沈晚走进展厅,看见那架霍克-3驱逐机,忽然说不出一句话来。航空手套、防风镜、飞行服 …… 一件一件从玻璃展柜里望过去,她的视线渐渐模糊了。

终于,她在那面刻满名字的纪念碑前停下了脚步。

“陆知舟,江苏苏州人,航校七期,少尉。”

她就那样站着,仰头看着那个名字。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她不想去擦。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衣袖。

她转过身,是一位古稀老人,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

沈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似乎什么都明白了。他说:“跟我来。”

沈晚跟着他走出纪念馆,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坪前。 “神之正义”纪念石碑立在那里。一个小女孩正向前走去,把一束白色小花放在碑前,转身离去。

老人没有说话,沈晚也没有说话。他们沿着一条小道慢慢地走,大约十分钟,来到两个石台前。石台上各有一只石盆,盆底还留着旧日的灰烬。

老人微微点头,退后几步,走到几米外,把这片空间留给了她。

沈晚从背包里取出几页纸。最上面一页,写着“陆知舟”三个字。下面是她在深夜灯下一字一句抄录的《云中诗抄》。

她把那几页纸放进石盆,点燃。

火苗舔着纸页,字迹在火光中卷曲、 发黑,然后化作轻灰。

“陆少爷,” 她说,声音很轻,“陆知舟先生。愿你的英魂长在。”

一阵风忽然吹过来。石盆里刚刚燃尽的灰烬被卷了起来,像一群深灰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 飞舞、 忽上忽下,久久不散。

沈晚望着那些灰蝶,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替曾祖母还愿的。

那些梦,那些藏在基因里的记忆,让她的灵魂与那个七十多年前的年轻人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联结。那无关爱情,而是一种更深的理解:

一个人为了信念赴死,另一个人在时间里替他活着。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在别人的故事里,认出了自己。

当灰蝶在空中旋舞,沈晚又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有一个名字:沈秀兰。

她点燃。同样,这张纸在火苗里卷曲,变色,腾飞。

她暗暗地盼望着:让这张纸也能化作灰蝶,也在空中飞舞。

沈晚默默地看着,等着,待所有灰蝶都散去。

沈晚回到家时已是深夜。

城市的灯火闪耀而安宁。她从车窗望出去,觉得能这样从容地活着,真好。

第二天,她是自然醒来的。

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有自己的选择,她也不会再怨他了,只要他快乐就好。

明媚的晨曦穿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被角上。她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昨夜的梦:

没有飞机轰鸣,没有俯冲的惊恐。他穿着那身洋装,站在桂花树下,温润如玉,笑意盈盈。他慢慢地走,走进一片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沈晚抬起左手。

手腕内侧,那颗小小的朱砂痣还在。

但它似乎不像从前那样红了。淡了很多,像一枚快要褪色的印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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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零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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