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沐晚起得很早。
垃圾星没有真正的日出,灰黄色的天空只会从暗灰变成亮灰,阳光永远无法穿透那层厚得令人窒息的粉尘云。但人的生物钟会自己调整,在这个没有昼夜分明的地方,沐晚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一种固定的作息——每天睡六小时,醒来后用一个小时打扫诊所、检查药品库存、处理废料回收站换来的物资。
今天她的第一个任务不是那些。
“起来。”她站在折叠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里面装着热气腾腾的液体,“把这个喝了。”
纪凌睁开眼,用了两秒钟完全清醒。他从趴着的姿势翻过身来,后背的伤口立刻发出抗议,他的动作顿了一下,但还是坚持坐了起来。沐晚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不是水,是一种深棕色的液体,散发着草药和某种苦味根茎混合的气味。
“是什么?”
“补血的。”沐晚言简意赅,“你失血过多,脸色白得像死人。我这里没有输血设备,只能靠这个。不好喝,但管用。”
纪凌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液体又苦又涩,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滑过喉咙的时候差点让他反胃。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空杯子递回去,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沐晚接过杯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显然之前喝过这东西的人都抱怨过它的味道,而面前这个男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早饭在桌上。”她朝诊疗床旁边的台子努了努下巴,“吃完我看看你的伤口。”
所谓的“早饭”是一碗糊状的营养膏和一小块压缩饼干。营养膏是垃圾星上最常见的食物,用回收的有机废料经过简单处理制成,味道寡淡,口感黏糊,唯一的优点是能提供基础热量和蛋白质。纪凌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壁上的残渣都刮了下来,没有浪费一点。
吃完之后他重新趴到诊疗床上,沐晚走到他身边,开始拆绷带。
绷带被解开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情况不太好。虽然昨天做了清创和敷药,但一夜之间,枷锁周围的创口边缘又渗出了新的脓液,颜色比昨天更深,带着淡绿色的调子。创面周围的皮肤温度明显偏高,红肿的范围也扩大了一圈。感染的蔓延速度比她预估的更快。
更麻烦的是,她发现枷锁本身的设计远比她想象的更恶毒。那东西不仅仅是压在创口表面,它内部似乎有细小的导管结构,正在往周围的组织中释放某种微量物质——她不确定是什么,可能是抑制愈合的药剂,也可能是促进炎症的刺激物。帝**方在设计这种刑具的时候,就没打算让受刑者活太久。
“今天会有点疼。”沐晚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感染扩散了,我得把**的组织刮掉。咬住。”
她把一块干净的纱布递到纪凌嘴边。这次纪凌接了过去,咬在齿间。
刮除坏死组织的过程比清创更加痛苦。沐晚用一把消毒过的合金小刮刀,沿着创口边缘,一点一点地刮去那些已经坏死的、发白发软的皮肉组织。每一下刮削都伴随着鲜血的渗出和纪凌身体的痉挛。纱布被他咬得咯吱作响,他的手指扣进了诊疗床的边缘,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刺耳的声音。冷汗从他的额头上滚落,滴在诊疗床的床面上,汇成一小滩。
但他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沐晚的手很稳。她的目光专注于手下的创面,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如果有心观察,就会发现她的下颌咬得比平时更紧,额角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处理,在垃圾星上,她处理过各种恐怖的伤口——被工业废料腐蚀的皮肤、被废弃机械绞碎的手指、被酸雨灼伤的脸。但那些病人都不会像这个人一样,一声不吭地承受着这种级别的疼痛。
他不是不怕疼。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次痉挛、每一寸肌肉的紧绷都在诉说着疼痛的剧烈。他只是不表现出来。要么是他被训练成了这样,要么是他受过比这更难以忍受的事情。无论哪种可能,都不是令人愉快的答案。
刮完之后,沐晚重新用药膏填塞了创口,裹上干净的绷带。当她完成最后一道包扎的时候,纪凌松开了被他咬得变形的纱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在诊疗床上。
“你很能忍。”沐晚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好界定的意味——也许是职业性的赞赏,也许是某种不易察觉的心疼,“刚才那种程度的刮除,大部分人叫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叫了也没用。”纪凌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臂弯里,
“疼不会停。”
沐晚收拾工具的手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把沾了血的刮刀扔进消毒液里,没有说话。
这句话太轻描淡写了。轻描淡写到让人心里发堵。
接下来的日子,纪凌在诊所里住了下来。
他的身体恢复速度比沐晚预想的要快。虽然感染还在反复,枷锁的压迫也在持续制造新的问题,但他本身的基础体能和自愈能力明显超出了正常人类的范畴。沐晚猜测这和他身上的基因改造有关——猎豹和游隼的基因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代谢速率和组织修复能力,虽然这些能力在枷锁的压制下打了折扣,但仍然在悄悄地发挥作用。
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能下床走动,帮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沐晚出去采购物资的时候,他留在诊所里看门;有人来求医的时候,他站在角落里,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默默观察每一个进来的人,像一头蹲伏在暗处的野兽,不声不响,但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他还帮沐晚修好了那台坏了大半年的净水器,只用了一把螺丝刀和从废料堆里捡来的几个零件。
“你在哪里学的修净水器?”沐晚看着他蹲在墙角摆弄机器,忍不住问了一句。净水器的内部结构相当复杂,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修的。
“没用过这种型号。”纪凌头也不抬,手指灵活地拆下了一块堵塞的过滤膜,“但原理都一样。进水、过滤、出水。有问题的地方通常就是那么几个。”
“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沐晚靠在墙上,交叉着双臂,终于问出了这个她忍了好几天的问题。
纪凌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拧螺丝。“帝国的工具。”他说,声音很平,“什么都得会一点。”
“工具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被割了翅膀扔到垃圾堆里。”沐晚说。
“会的。”纪凌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净水器的外壳合上,站起来按下了启动键。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开始正常运转。他转头看向沐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工具坏了,就会被扔掉。这是常识。”
沐晚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水通了。”她说,转移了话题,“省了我每天跑两公里去取水。”
纪凌知道她听懂了。她只是没有再追问。
这让他在心底松了一口气。他不擅长讲述自己的过去,也不擅长接受别人的怜悯。苏晚的克制和分寸感,让他觉得待在这里没有那么难熬。
又过了两天,沐晚带回来一个消息。
“最近有陌生人在打听你。”她站在门口,刚放下背回来的物资包,表情比平时严肃了几分,“准确地说,是在打听一个‘后背戴着枷锁的年轻男人’。有人在聚居点的黑市上出价买你的信息。”
纪凌正在角落的折叠床上坐着,闻言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瞳孔收缩成细窄的竖梭形。
“什么人?”
“不知道。出价的人没露面,是通过中间人放的话。”苏晚脱下外套挂在墙上,走到水桶边舀了杯水喝了一口,“但能在垃圾星上出得起价买信息的,不是本地人。本地人连自己的下顿饭都顾不上。”
纪凌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组织。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