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新被丢下来的?”她开口了,声音不算柔和,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纪凌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做出了决定——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下去。
女人反应很快,两步上前接住了他,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她的力气比他预想的要大,一只手撑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稳住他的身体。她的手掌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不习惯。他不习惯被人触碰。在他的世界里,触碰只意味着两件事:攻击,或者被攻击。
“放松。”女人察觉到了他的紧张,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命令的意味,“你要是现在倒下去,我拖不动你。”
纪凌强迫自己放松下来,但效果不大。女人半拖半扶地把他弄到了诊疗床上,让他趴下。她伸手去解他裹在身上的防水布,手指刚碰到布料的边缘,他就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态度很明确——别碰。
“你后背在流血。”女人低头看着他,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血已经渗出来了,味道很重,感染的可能性很高。你不让我看,我怎么处理?”
纪凌盯着她看了三秒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疲惫、警惕和忍耐,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评估靠近的人类是否有威胁。女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表现出害怕或厌恶,就那样平静地回望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做出决定。
三秒钟后,纪凌松开了手。
女人解开防水布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多余的触碰,也没有任何犹豫。但当布料被完全掀开的瞬间,她的手还是顿了一下。
她看到了他的后背。
那不是一个“伤口”能够形容的景象。从肩胛骨到腰际,他的后背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皮肤。两道巨大的切口从肩膀斜向下延伸到背脊中部,伤口边缘参差不齐,部分组织已经因为烧灼止血而焦黑碳化,但烧灼并不彻底,有些地方的血痂崩开了,鲜红的血液还在缓缓渗出。合金枷锁嵌在创口里,锁扣与骨骼直接接触,周围的皮肉因为受压而发白发胀,边缘开始出现淡黄色的脓液。更糟糕的是,在那些大伤口之外的区域,旧伤的痕迹层层叠叠——擦伤、瘀伤、烟尘嵌入的黑色颗粒、还有几处明显是弹片造成的撕裂伤,有些已经开始愈合,有些则因为新伤的影响重新崩开了口子。
他整个后背就像是一块被反复摔打、切割、烧灼过的肉。
女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秒。但她没有发出任何惊讶或怜悯的声音,没有倒吸一口凉气,没有“天哪”之类的感叹。她只是重新开始呼吸,然后转身走向架子,开始取东西。
“我先给你清创。会疼。”她的声音依然平稳,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叫什么?”
“……纪凌。”他趴在床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
“行。”她端着一盆淡黄色的消毒液走过来,把一块干净的布叠好递到他嘴边,“咬着。我这里没有麻药,就算有也用不起。你只能硬扛。”
纪凌没有接那块布。他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把脸重新埋进了臂弯里。
女人没再多说什么。她用镊子夹起消毒棉,开始清理他后背的创面。
第一下触碰就让纪凌的身体猛地弹跳了一下。消毒液浸入那些裂开的皮肉和裸露的神经末梢,带来的是一种烧灼般的剧痛,和之前烙铁灼烧的感觉极为相似,只是更加持久、更加细致。她的动作很细致,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内清理,用消毒液冲洗掉干涸的血块、嵌入的异物和坏死的组织碎片。
她清创的手法很专业。纪凌能感觉到那不是随便练出来的野路子,而是受过正经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手法——力道精准,范围明确,不会多碰不需要碰的地方,也不会因为犹豫而拖长痛苦的时间。但他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这件事,因为疼痛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他的身体在不自觉地颤抖,牙齿咬紧了臂弯处的皮肤,咬到出血,用新的疼痛来分散背后传来的疼痛。
清创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当她终于放下镊子的时候,纪凌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感染已经很严重了。”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你后背的这些旧伤之前就没有处理好,新的伤口又叠加在上面,再加上那个——”她用镊子轻轻敲了敲合金枷锁,发出清脆的金属声,“这东西一直在压迫周围的组织,导致血液循环不畅。如果不取下来,伤口不可能愈合,感染会沿着骨骼扩散,最后变成败血症。到时候神仙都救不了你。”
“取下来。”纪凌的声音闷闷的,没有犹豫。
“我取不了。”女人的回答很直接,“这个枷锁的固定螺丝是特种合金,我这里的工具根本弄不动。而且它和你的骨骼连在一起,强行拆除可能会伤到你的脊椎神经。我需要更好的工具和更多的时间。”
纪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出了一个实际的问题:“我还能活多久?”
“如果维持现状,伤口感染持续恶化,最多一周。”女人回答得很快,像是已经在心里计算过了,“如果我能控制住感染,定期清创换药,也许能撑一个月。但要彻底解决,必须把枷锁取下来。这玩意儿相当于在你身体里埋了一个持续制造感染的源头。”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罐子,拧开盖子,用手指挖出一团黄绿色的糊状物。那东西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混合气味——有草药的苦涩,有蜂蜜的甜腻,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味。
“这是我自己做的药膏。”她一边说,一边把糊状物均匀地涂抹在他的创面上,“成分不太好看,但抗感染效果比这里能搞到的任何合成药都好。会有点凉。”
确实很凉。那股凉意从灼热的创面上蔓延开来,像是一只手轻轻按在了火焰上,疼痛短暂地减轻了几分。纪凌紧绷的肌肉微微松弛了一点,这是他从处刑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疼痛之外的体感。
药膏涂完之后,女人用干净的绷带将他的后背一层层裹好。她没有去动那个枷锁周围的区域,只是用药膏填塞了枷锁边缘的缝隙,然后用绷带绕着枷锁固定好。她的动作很轻柔,但每一次触碰仍然会牵动伤口,纪凌的身体会不自觉地绷紧一瞬,然后又在她的安抚下慢慢放松下来。
“好了。”她退后一步,摘下手套,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手,“我给你拿点水。你能坐起来吗?”
纪凌用手肘撑着床面,缓缓地把自己撑起来。每动一下,后背的伤口都在抗议,但那种灼烧般的锐痛已经被一种钝钝的闷痛取代了,勉强可以忍受。他坐直身体,这才真正看清了这间屋子的全貌——不到十五平方米的空间,被一道布帘隔成了两半,前面是诊疗区,布帘后面隐约能看到一张简易的床铺和一些生活用品。墙角堆着几个回收来的水桶和燃料罐,窗户上的玻璃是几块拼凑在一起的透明板材,上面落满了灰尘。
女人从墙角的水桶里舀出一杯水,递给他。她的手指在递杯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两人都顿了一下。
纪凌接过杯子,仰头喝光。水的味道不太好,有点金属的涩味,显然是经过简易过滤的回收水,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久旱甘霖。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但咬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的。
“不用。”女人接过空杯子,靠在诊疗床对面的墙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他,“我叫沐晚。晚是晚安的晚。”
沐晚。纪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奇怪的名字,不太像垃圾星上的人会用的名字。这里的人通常只会有一个代号或者绰号,没有人会在意名字好不好听。而他记得自己的代号——K-077,猎刃——比记得自己的名字更早。纪凌这个名字是写在档案里的,除了体检和任务报告,几乎没人叫过。
“你是医生?”他问。
“算是。”沐晚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太像笑的表情,“在这个地方,能缝伤口、会用药、知道怎么防止感染,就能开诊所。反正也没人来查我的执照。”
“你做得很好。”纪凌说。这话是真心的。他受过无数次伤,被无数个军医处理过伤口,沐晚的手法不比那些军医差,甚至在细心程度上更胜一筹。
沐晚挑了挑眉,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背后那个东西——那个枷锁——是帝**方的东西。你是被处刑后扔下来的?”
纪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犯了什么事?”
“任务失败。”
沐晚“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垃圾星上每天都有被扔下来的人,每个人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大部分故事都不太愉快。在这里,追问过去是件不太礼貌的事情,也没有实际意义——被扔到这里就意味着过去的一切都被抹掉了,不管你曾经是什么人,现在都只是垃圾堆里求生的蝼蚁。
但她没有立刻走开。她靠在墙上,用一种不紧不慢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你在这里待多久了?”纪凌问。
“三年多了。”沐晚说,“差不多四年了。”
四年。在这个地方生存四年,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韧得多。他看着她转身去架子上整理药品的背影——脊背挺直,动作利落,每一个手势都精准而省力,是长期在资源匮乏的环境中养成的习惯。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的线头已经被磨得起毛,但衣服很干净,干净得和这间灰扑扑的棚屋格格不入。他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在垃圾星上,保持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而她用这种奢侈在废墟里划出了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域。
“诊所就你一个人?”
“对。”沐晚的语气很平淡,“一个人够了。多了养不起。”
她说着,走向角落的一个箱子,从里面翻出一件旧外套,扔给纪凌。外套是合成材料的,袖口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
“先穿上。你那块防水布已经不能用了。”她说,“我这里没有男装,这件是我从废料堆里捡来的,一直没用过,可能有点小。”
纪凌接过外套,道了声谢,小心地把手臂伸进袖子里。外套确实有点小,肩膀处绷得紧紧的,但好歹能遮住他满身的伤痕和那副枷锁。拉链只能拉到胸口,再往上就拉不动了,锁骨和脖颈露在外面,基因纹路的淡金色微光若隐若现。
沐晚的目光在他脖颈的纹路上停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止痛药。我自己配的,效果不如合成药,但能让你今晚睡得着。”她说,“一天最多两片,吃多了对胃不好。三天后来换药。”
她说着,从桌上拿起一截医用胶带,撕下一小段贴在瓶身上,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字迹有点潦草,但很清晰——一天最多两片,多了伤胃。
纪凌接过瓶子,握在手心里。瓶子很小,里面的药片撞击瓶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低头看着瓶身上那张胶带,手指在胶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笔迹不漂亮,但利落,每个字的收笔处都带着一点向下的锋角,和她这个人的风格一模一样——干脆,不拖泥带水,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
“我没有东西能付给你。”他说。这是事实。他被扔下来的时候除了裹在身上的那块防水布,什么都没有。
沐晚看了他一眼,那种审视的目光又重新出现了。她在评估他,评估他的价值,评估他是否能在这颗星球上活下去,评估是否值得在他身上投入更多的资源。
“你会做什么?”她问。
“什么都会。”纪凌回答,没有夸大,也没有谦虚,“杀人,修理机械,破解系统,情报分析,驾驶任何载具,徒手攀爬,近身格斗。你需要的,我大概都能做。”
沐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只是很淡的一抹弧度。
“听起来像是个人才市场打广告的。”她说,“行。你给我当一段时间的保镖加打杂,抵你的医药费。诊所三天两头有人来闹事,之前都是我自己应付,多个人多份底气。等你伤好了,再说别的。”
“成交。”纪凌说。
沐晚点了点头,走向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金属门。门外,垃圾星灰黄色的天空正在渐渐变暗,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
“今晚你先待在这里。那边有张折叠床,自己铺。”她指了指角落,然后回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我住在帘子后面。半夜要是敢掀帘子,我就用手术刀切了你的颈动脉。我说到做到。”
纪凌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训练营里那些被淘汰的学员,也许是某个任务中他见过的冷酷女杀手。但沐晚的威胁和那些人都不一样。她的威胁里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坦荡,像是在说:我不信任你,但我不怕你。这种坦荡,他在帝国的世界里从未见过。
“明白。”他说。
沐晚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帘子后面。帘子晃动了几下,归于平静。
纪凌坐在诊疗床上,手里握着那个小药瓶,很久没有动。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枷锁的重量压在他的骨骼上,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他浑身都是伤,旧伤新伤叠在一起,像是一副沉重的枷锁——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别的。
但他活着。
在被自己效忠的帝国处以极刑、被丢到宇宙尽头的垃圾堆里之后,他还活着。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给他处理了伤口,给了他一杯水,一片止痛药和一件旧外套。
他拧开药瓶,倒出一片止痛药,干吞了下去,然后艰难地挪到角落,把折叠床打开,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他不能躺着,后背的伤口不允许他平躺。他把脸埋在旧外套的领口里,闻到了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别的什么味道,可能是肥皂,也可能是沐晚手上的味道。
药效开始发挥作用,一股沉重的倦意涌上来,拖着他的意识向黑暗深处沉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垃圾星上,有一个叫沐晚的女人,开了一间黑诊所。而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窗外,垃圾星的风呼啸着掠过无边的废墟,将灰烬和碎屑卷上半空。远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颗被帝国遗忘的星球上,又一个夜晚降临了,带着酸雨的气息和无尽的黑暗。
但在这间小小的棚屋里,有一盏昏黄的灯还亮着。
诊所的第一夜,纪凌几乎没有睡。
止痛片压下了伤口的部分灼痛,但并不能让他真正安眠。二十年的杀手生涯在他的神经系统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警觉——任何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声音、陌生的气味,都会让他的大脑自动进入半警戒状态。他趴在折叠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但意识始终浮在睡眠的表面之下,像一只潜在水下的鳄鱼,随时准备暴起。
他听到沐晚在帘子后面翻了个身,床铺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听到风从棚屋的缝隙中挤进来,带着垃圾星特有的酸腐味。他听到远处有某种机械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沉闷撞击声。他还听到自己的心跳——比正常频率稍快,是身体在修复创口时加速新陈代谢的结果。
凌晨时分,垃圾星的温度骤降。这颗星球的大气层极其稀薄,无法保存白天的热量,夜晚的温度能降到接近冰点。纪凌感觉到冷意从地面渗透上来,钻进他的骨头里。他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后背的肌肉因为寒冷而收缩,牵动了伤口,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肩胛骨的位置炸开。
他咬住牙,把脸埋进臂弯里,一声不吭地扛着。
然后他听到了帘子被掀开的声音。
沐晚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间不足十五平方米的小屋里,任何声音都清晰可辨。她走到他身边,往他身上盖了什么东西——一条毯子,粗糙的合成纤维质地,但厚实,带着体温的余热。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毯子盖上来的时候,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后颈裸露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消毒液残留的气味。
纪凌没有动,保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还在睡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装睡。也许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她的这个举动。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会在半夜给一个几乎陌生的人盖毯子。这种行为的逻辑他理解不了。
沐晚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不是在看那些伤口,包扎着的绷带遮住了大部分创面。她在看他的后颈,看那些从领口露出来的淡金色基因纹路。她的目光没有恶意,只是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好奇,像一个医生在观察一个从未见过的病例。
然后她转身回了帘子后面。床铺又响了一下,归于安静。
纪凌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把毯子的边缘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