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纪凌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他正在下坠。
身体被裹在一块粗糙的防水布里，从一艘运输船的货舱口直接推了下去。垃圾星的引力比标准重力轻一些，但不足以让他安全着陆。他坠落在了一片松软的东西上——某种工业废料堆成的山丘，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不知名的碎屑。冲击力让他后背的伤口重新裂开，合金枷锁与废料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把他从昏迷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躺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垃圾星的天是灰黄色的，悬浮着永远散不去的粉尘。空气里弥漫着金属锈蚀、有机**和化学废料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纸磨擦气管。周围是连绵不绝的垃圾山，各种废弃的机械残骸、建筑材料碎片、不知道从哪个星球运来的生活废弃物堆积成奇形怪状的轮廓，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某种巨兽的骨骸。
纪凌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然后用手肘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试图爬起来。他的手臂在颤抖，膝盖在打滑，后背的伤口随着每一个动作都在往外渗血，那副合金枷锁的重量压在他的肩胛骨上，让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一场酷刑。他花了将近十分钟才勉强跪起来，又花了五分钟才扶着旁边的废料堆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他才真正看清了自己所处的地方。
无边无际的废墟。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垃圾。远处有几缕黑烟升起，不知道是有人在烧东西还是自然产生的毒气泄漏。更远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轮廓，用废弃的板材拼凑而成，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某种病变的组织。
他需要找到水、食物，还有处理伤口的东西。如果放任背后的伤口继续恶化，他活不过三天。
纪凌撕下裹在身上的防水布，勉强裹住了上半身，遮住了后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和那副枷锁。然后他迈开了脚步，朝着那些建筑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左腿的旧伤和背后的新伤一起发作，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他没有停。他用二十年刀口舔血的生涯学会了一件事——疼痛不会杀死你，停下来才会。
他走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黄变成了灰黑，又变成了灰黄。在行走的过程中，他的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在那些模糊的间隙里，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训练营的铁笼，处刑台上的天空，那个仰望飞鸟的瞬间。还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白色的房间，一张窄窄的床，一个女人蜷缩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会出现在他脑海里，他不认识那个女人。但那个画面顽固地、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像是在呼唤他。
他路过了一间半塌的废料棚，门口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脸被酸雨腐蚀得坑坑洼洼，一只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另一只眼睛倒是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新来的。”老人开口了，声音像是砂纸磨过铁锈，“背上那玩意儿——是帝国的枷锁。你是被处刑扔下来的。”
纪凌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往东走，有一间诊所。”老人用下巴指了指方向，“开诊所的女人不好惹，但她会治伤。去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
老人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因为你快死了。在这里，死人没有价值，活人才有。能多一个活人，就多一个人跟帝国作对。”他低头继续翻捡手里的废料，不再理会纪凌。
纪凌没有说谢谢。他不习惯说这个词。但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他走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黄变成了灰黑，又变成了灰黄。垃圾星的自转周期和标准时间不一样，他的生物钟已经完全混乱了。他终于走近了那些低矮的建筑，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型聚居点，几排用废料搭建的棚屋沿着一条浑浊的水沟排开，空气里飘着某种劣质燃料燃烧的味道和食物**的酸臭。
有人在盯着他看。那些目光从棚屋的缝隙里、从阴影中投射过来，带着警惕和打量。他在那些目光里看到了评估——他们在判断他是什么人，有没有威胁，值不值得抢劫。
纪凌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尽量减少与任何人的对视。他现在虚弱得连一个普通成年人都打不过，更别说这些在垃圾星上生存下来的狠角色。
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在消耗他仅剩的体力。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标志——一块歪歪扭扭的金属板，挂在其中一间棚屋的门口，上面用粗糙的笔画画着一个十字和一个圆圈。
纪凌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推开了门。
门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用废料焊成的诊疗床靠在墙边，旁边的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消毒剂的味道，混杂着一丝草药的苦涩气息。
一个人站在诊疗床旁边，正在整理什么东西。听到门响，那人转过身来。
纪凌看到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垃圾星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颗被遗落在废墟里的玻璃珠，里面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贪婪，不是恐惧，也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平静的、审视的、带着职业性评估的目光。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纤细但有力的小臂。她的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扎成一束，有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利落的干净，像是被反复擦拭过的金属表面。她的嘴角微微抿着，目光从上到下把门口的陌生人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了他裹在身上的防水布上——那上面已经渗出了新鲜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