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感染

比他预想的更快。他被处刑、除名、丢到这颗死星上才几天,组织就已经把手伸了过来。这只能说明一件事——组织认为他身上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或者,他们担心他还知道些什么。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他和面前这个女人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他们找的是你。”沐晚放下杯子,转过来看着他,语气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平静,“但你在我这里养伤,就跟我有关系。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纪凌说,这话不完全是真的,但也不完全是假的。他知道组织可能想要什么——他脑子里那些关于组织内部运作的信息、任务记录、高层人员的身份数据,这些东西对于任何想要对抗组织的人来说都是无价之宝。但他确实不知道组织具体派了谁来,来了多少人,打算做到什么程度。

“但我知道他们是谁。”他抬起头,直视沐晚的眼睛,“帝国特别行动司。你听说过吗?”

沐晚的表情变了一瞬。极其微小的一瞬,如果不是纪凌受过专门的表情识别训练,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嘴唇微微抿紧,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深埋的旧伤被重新触碰到的反应。

“听说过。”她说,声音依旧平稳,“帝国的暗杀部队。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

“对。”纪凌说,“我是他们制造的。编号K-077,代号猎刃。从胚胎开始就为了杀人而设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档案。沐晚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安静的、沉沉的东西,像是一潭深水。

“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纪凌说,“如果你觉得我继续待在这里会连累你,我今晚就走。”

沐晚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转身走向架子,开始整理今天换回来的药品,背对着他说:“你要是走了,谁帮我看门?”

纪凌愣住了。

“那个净水器刚修好,你再给我弄坏了,我找谁修?”沐晚的语气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像是在说一件芝麻大的琐事,“还有,刚才说的那个打听你的人——既然你在这里,明天开始就少出门。我的诊所后面有个废弃的地窖,以前是用来存药品的,后来塌了一半,但藏个人没问题。如果来了不好应付的人,你就躲进去。”

她说完,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消毒液,转身走向诊疗床,开始擦拭床面。那副架势,就像是刚才那段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纪凌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他在组织里待了二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政客、军人、间谍、杀手、商人、平民。他受过无数种训练,能在一秒之内判断出一个人是朋友还是敌人,有没有威胁,值不值得信任。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沐晚。

她不是一个好人。好人不会在垃圾星上开黑诊所,向那些来路不明的人收取高昂的医药费,在必要的时候还会用手术刀威胁半夜掀帘子的病人。她精明、市侩、心狠手辣,为了活下去可以做出很多不太光彩的事情。

但她救了他。不止一次。在知道他是什么人之后,她依然选择让他留下来。

这种选择,不在他的任何一套分析模型里。

“沐晚。”他忽然开口。

“嗯?”她没有回头,还在擦床。

“……谢谢。”

沐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别谢太早。”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沙哑,“我救你是要你还的。你欠我的医药费已经攒了不少了,敢死的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纪凌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浅到算不上一个笑,但确实是他来到这颗星球之后,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笑意”的东西。

垃圾星的夜晚再次降临。呼啸的风裹挟着灰尘敲打着棚屋的铁皮墙壁,远处又有某座废料山坍塌了,发出沉闷的轰响。

屋里,沐晚在帘子后面翻了个身,床铺轻响了一下。帘子外面的折叠床上,纪凌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铁皮接缝,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幽光。

他在思考。

思考组织会派谁来,多久会到,他应该怎么应对。思考沐晚为什么在听到“特别行动司”的时候会有那样的反应。思考他是否能活下去,如果能,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他以前从没想过。组织没有教过他思考这种问题。工具不需要意义,工具只需要执行。

但现在,他不再是组织的工具了。

他是一个被扔到垃圾星上的废品,后背嵌着一副合金枷锁,浑身是伤,每天靠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给他换药才能勉强活着。

他竟然在思考“意义”。

这本身就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纪凌闭上了眼睛。门外,风还在吹。屋里,沐晚平稳的呼吸声从帘子后面传来,像某种遥远而陌生的韵律,他从未听过,却莫名地让他觉得安心。

他花了很久很久,才终于沉入来到这颗星球之后的第一个真正的睡眠。

第五天的傍晚,垃圾星的天色暗得比往常更早。

沐晚刚从废料回收站换了一批药品回来,推开门就感觉到不对劲——屋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冷,带着一股生铁般的寒意。她放下背包,走到角落的折叠床边,看见纪凌蜷缩在那条粗糙的毯子下面,整个人在不可控制地发抖。

“纪凌?”她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灼热得惊人,像是下面烧着一团火。但与此同时,他的嘴唇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干燥起皮,牙关紧咬,下颌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他在高烧。体温至少在四十度以上。

沐晚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她抓住毯子的边缘一把掀开,把纪凌翻过来让他侧躺着,然后去解他后背的绷带。绷带被解开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呼吸在喉咙口堵了一瞬。

感染失控了。

枷锁周围的创口已经不是红肿流脓那么简单了。整个背部的皮肤都呈现出一种危险的暗红色,从枷锁边缘向外辐射出数条深红色的线条,沿着淋巴管的走向一路蔓延到肋下和腰际——淋巴管炎。更糟糕的是,在枷锁与骨骼接触最深的那几个点,创口已经变成了黑色,坏死的组织向外翻卷着,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组织坏死后产生的气体和细菌代谢物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医生闻到这个味道都会知道,这意味着败血症已经在路上了。

如果再不动那个枷锁,他会死。不是一周后,而是两三天之内。

沐晚站了起来,转身走到架子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个用防水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那是她在这里四年攒下来的最珍贵的东西——一套从废料回收站里淘来的、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凑齐的二手手术器械。骨锯、骨钻、钢丝、固定板,还有一瓶密封保存的强效麻醉剂,只有一小管,大概只够用一次。

她本来是想留着在万不得已的时候给自己用的。在垃圾星上,没有人知道自己哪天会受重伤。

沐晚拿着那个小包站了几秒钟。她的目光在麻醉剂和纪凌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然后闭上了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骂什么人。

她把麻醉剂塞了回去,拿着手术包走向诊疗床。

“纪凌。”她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纪凌,醒醒,听我说。”

纪凌的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琥珀色的瞳孔已经因为高烧而失去了焦距,目光涣散,但他在努力聚焦,努力让自己的意识浮到表面上来。他看着沐晚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到的气音:“……嗯。”

“感染扩散到淋巴系统了,已经开始坏死。”沐晚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我要把枷锁取下来。没有麻药,因为唯一的麻药是注射型的,而你的创口太深,我必须让你保持清醒——如果我不小心伤到你的脊椎神经,你得马上告诉我。”

她没说实话。真正的理由是她需要知道他的神经反射是否正常,这意味着全程他必须清醒。麻醉剂不是不能用,而是她判断在这种情况下不能用。但她没时间解释这些。

纪凌听完了,那双涣散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清明。他没有问她“能不能成功”,也没有问“我会不会死”。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的动作,点了点头。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因为高烧而滚烫,但力气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怕捏疼她。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沐晚要俯下身才能听清他说什么。

“……别怕。”

沐晚愣住了。

他说的是“别怕”。

一个后背烂到快要死掉的人,躺在她的诊疗床上,浑身发抖,意识都快烧没了,却在跟她说“别怕”。

沐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把所有工具在托盘上摆好,然后点了一盏最亮的灯,悬在诊疗床上方。她的手指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稳得像磐石。

“咬住。”她把一块纱布递到纪凌嘴边。

纪凌摇了摇头,把脸转过去,埋进臂弯里。“直接做。”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听得到。”

沐晚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她拿起手术刀,俯下身,开始工作。

拆除枷锁比她预想的更加困难。

那个合金枷锁是通过四根螺丝固定在纪凌的骨骼上的——两根嵌入肩胛骨,两根嵌入脊椎两侧的肋骨。螺丝本身是特种合金,硬度极高,她手里的骨钻头打上去直冒火星,花了好几分钟才在第一根螺丝上钻出一个能插入拆卸器的凹槽。每一下钻头的震动都通过骨骼传导到纪凌的全身,他的身体在诊疗床上剧烈地抖动,肌肉痉挛一阵接着一阵,诊疗床被他抓得咯吱作响。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闷哼都没有。

沐晚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沿着眉毛滚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抬起手臂用袖口抹了一下,继续钻第二根螺丝。她的手不能抖,一下都不能抖。如果钻头偏了,螺丝槽滑脱,可能会刺进脊椎旁边的软组织里,最坏的结果是截瘫。

第二根螺丝拆下来的时候,纪凌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从他的喉咙里泄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被压在石板下面的喘息,短促而沉闷。沐晚看了他一眼——他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血从嘴角渗出来,沿着下颌淌到床面上。

“别咬嘴唇。”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得多,“咬坏了我要缝。”

纪凌没有回应。他已经不太清醒了。高烧和剧痛正在消耗他仅存的体力和意识,他的身体在疯狂地发抖,皮肤上全是冷汗,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但他的眼睛还睁着,模糊的视线始终追着沐晚的动作,像是用这种方式抓着最后一丝清醒不放手。

第三根螺丝。第四根螺丝。

当最后一个固定点被拆开的时候,枷锁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从他后背的创口中脱落下来,砸在诊疗床边的托盘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东西比沐晚想象的要重得多。至少七八公斤。这个重量一直压在一个人的肩胛骨上,压了好几天,压进了他的伤口里,压着他的骨骼和神经。

沐晚把枷锁推到一边,低头去看创口。她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

枷锁取下来了,但它留下的创口严重得超出了她的预估。四个螺丝孔周围的骨骼有明显的压迫性坏死痕迹,骨质表面发白发软,需要用刮刀清理掉坏死的骨组织。周围的肌肉和筋膜因为持续受压已经失去了正常的血色,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暗褐色,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腐烂,需要大面积切除。而最深处的创口几乎触及了脊椎骨膜——她甚至能看到脊椎骨表面那道淡白色的薄膜,如果感染侵入那里,必死无疑。

“我要刮了。”她说。这句话是对纪凌说的,也像是对自己说的。

她换了一把更小的刮刀,俯下身,开始清理坏死骨面。刮刀触碰到骨骼的时候发出一种微弱的“嚓嚓”声,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是什么东西被从石头上剥离。纪凌的身体剧烈地弹跳了一下,他的手指抓住了诊疗床的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金属表面的缝隙里,指缝间渗出细小的血珠。

沐晚继续刮。她的手始终稳着,一刀一刀,不犹豫也不停顿,因为她知道每一秒的延长都是在增加感染扩散的风险。刮刀刮下来的骨屑混着血和组织液堆积在创口边缘,她用消毒纱布擦掉,再继续。

纪凌的意识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剥离。疼痛太剧烈了,剧烈到他的大脑无法再维持连贯的感知,画面和声音开始碎裂成不连续的碎片。他看到了处刑台上的光,看到自己的翅膀被扔在地上,看到铅灰色的天空和那只飞鸟,看到沐晚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移动,凉凉的,稳稳的。这些画面交叠在一起,被疼痛拧成一股绳子,勒进他的意识深处。

但他始终没有昏过去。他强迫自己醒着,因为他听到了沐晚说的话——他得告诉她,如果她伤到了神经。他得醒着。

刮骨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当沐晚终于放下刮刀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直起腰,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用最快的速度给创口消毒、填塞药膏、一层一层地包扎好。

她没有缝针。创口面积太大,组织缺损太多,又处于感染活动期,贸然缝合只会把细菌封在体内。她只能先做开放处理,等感染控制住了再考虑二期缝合。

做完这一切,她低下头去看纪凌。

他已经快不行了。高烧加上手术的巨大消耗,让他的生命体征降到了极其危险的水平。他的呼吸又浅又快,脉搏细弱得几乎摸不到,脸色灰败,嘴唇发紫,皮肤上全是冷汗。他侧躺在诊疗床上,蜷缩成一团,身体还在无意识地颤抖。

沐晚把那条毯子拽过来裹在他身上,又把自己的被子从帘子后面抱出来,也盖了上去。她蹲在床边,伸手握住了他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他的手心全是汗,手指冰凉,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抓床沿时留下的血痕。

“纪凌。”她叫他的名字,“枷锁取下来了。手术做完了。你得挺过去。”

没有回应。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又浅又急。

沐晚握着他的手,在床边蹲了很久。垃圾星的风在门外呼啸,吹得铁皮墙壁嗡嗡作响,屋里只有那盏手术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条。

那天晚上,沐晚没有回帘子后面睡觉。她把椅子拖到折叠床边,披了件外套,坐了一整夜。

每隔一个小时,她就起来给纪凌量一次体温,用湿毛巾给他擦拭额头的汗,往他干裂的嘴唇上抹水。他的烧在半夜达到了顶点——体温飙到了将近四十一度,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烙铁,嘴唇却在打颤,身体在毯子下面剧烈地抽搐。那是高热惊厥,他的身体在用最后的能量对抗感染。

沐晚把唯一一支退烧针给他打了下去。那是她珍藏了半年的存货,本来打算在黑市上卖个好价钱的。

退烧针推入静脉之后,他的抽搐慢慢平息了下来。体温在一个小时之后开始下降,从四十度以上退到了三十九度,再退到三十八度五。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从急促的浅呼吸变成了更慢、更深的节奏。

天快亮的时候,纪凌的手指动了一下。

沐晚本来已经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感觉到那只手的动静,立刻清醒过来。她低头去看,发现纪凌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意识是清醒的。

沐晚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把那阵不合时宜的酸涩狠狠地压了回去,松开了握着他的手,站起身来,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我费了这么大劲,你要敢死试试。”

纪凌的眼角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种弧度太浅了,浅到算不上任何表情。但沐晚看到了,她觉得那是他在笑。

接下来的两周,是纪凌来到垃圾星之后最难熬的一段日子。

手术成功去除了感染源,但创面太大,组织损伤太重,恢复的过程缓慢而痛苦。沐晚每天早晚各换一次药,每次都要用消毒液冲洗创口,刮去重新长出来的少量坏死组织,再涂上药膏。每次换药都是一场酷刑——他的后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而敏感的创面,神经末梢裸露在外,任何触碰都会被放大成剧烈的疼痛。换一次药,他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还是老样子。不叫,不喊,不抱怨。咬着一块纱布,把脸埋在臂弯里,扛下所有的疼。

有时候沐晚换完药,会看到他的手指还扣在床沿上,指节僵硬得几乎掰不开。她得把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下来,用热毛巾敷他的手指,让那些痉挛的小肌肉慢慢放松。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纪凌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完全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手指握太紧会抽筋。”沐晚一边用热毛巾裹着他的手指一边说,“下次换个地方抓,别老抓同一个位置。”

“……好。”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但比之前有了一点力气。

从那天起,每次换药的时候,他就会换一个地方抓。这次抓左边,下次抓右边,再下次抓床头。沐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一周之后,感染完全控制住了。创面边缘开始长出新鲜的肉芽组织,粉红色的,一粒一粒的,像是初春的新芽。这种变化让沐晚松了一口气——肉芽组织的出现意味着创口进入了愈合期,虽然离完全愈合还很远,但至少他不会再因为感染而死了。

又过了一周,肉芽组织已经填满了大部分缺损的区域,边缘开始有皮肤细胞向内生长。沐晚判断时机成熟了,给他做了二期缝合。她缝了一百多针,用的是最细的缝合线和最小的针脚,蹲在床边弯着腰缝了将近三个小时,缝完之后腰都直不起来。

“好了。”她捶着自己的后腰,看着自己的手艺,难得地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针脚够密,以后疤痕不会太难看。当然,你想好看是不可能的了,最多就是不太吓人。”

“我不需要好看。”纪凌趴在床上说。

“废话,你本来也不需要。”沐晚顺嘴接了一句,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动作顿了一下。她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去整理器械,但耳根微微泛了红。

纪凌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但趴下去的时候,把脸埋进臂弯里藏住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那天晚上,沐晚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她的手法已经轻车熟路,拆绷带、清洗、观察创面、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纪凌趴在床上,身体还是会在触碰到敏感区域的时候绷紧,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颤抖了。

“恢复得不错。”沐晚一边缠绷带一边说,“再有两周,应该就能拆线了。拆了线你就可以正常活动,不会再疼得那么厉害。”

“嗯。”纪凌应了一声。

沐晚缠完了最后一圈绷带,把绷带头固定好,手指不小心蹭到了他肩膀上一块完好的皮肤。那块皮肤上有淡金色的基因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着光,摸上去光滑温暖,带着人体的温度。

她的手指在那里多停了一秒。

然后她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行了,睡吧。明天开始可以减少换药频率,两天换一次就行。”

“沐晚。”纪凌叫住了她。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趴在床上,侧过脸来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等我好了,”他说,“我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沐晚愣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带任何修饰和强调,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写进了骨头里的事实。他不是在许诺,也不是在感谢,他只是在告诉她一件他自己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沐晚的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说“等你好了再说”,想说“先管好你自己”,想说“别说大话”。但这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帘子在身后晃动了几下,归于平静。

帘子这边,沐晚背靠着隔断的薄板,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有些不正常。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还在碰他的肩膀,指尖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和那些微微发光的基因纹路的触感。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蠢货。别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帘子那边,纪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铁皮接缝。他的手指在毯子下面缓缓地蜷缩起来,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

他不知道刚才那句话为什么会脱口而出。他从来不说这种话。组织没有教过他表白,没有教过他承诺,没有教过他为了另一个人去做什么事情。他被训练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二十年来他的世界里只有任务、目标、杀戮和服从。

但刚才那句话不是被训练出来的。那句话是从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自己冒出来的,像是他身体里某个一直被封印的区域被撬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当他看到沐晚握着他的手指、用热毛巾一个一个地敷那些因为疼痛而痉挛的关节时,当他看到她缝完一百多针之后一边捶腰一边跟他说话时,当她的指尖碰到他肩膀上的纹路时——他的心跳会变得不一样。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不是战斗前的肾上腺素飙升。

是一种更缓、更深、更暖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心动”。没有人教过他这个词。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受伤。为了这个,他可以重新变回那个最冷血、最危险、最不择手段的纪凌。

窗外的风呼啸着掠过垃圾星的废墟,将灰烬卷上半空。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灰黄色的天际线上跳跃,把一小片天空染成了暖色。

垃圾星的又一个夜晚,在这间小小的诊所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那不是伤口。不是感染。不是疼痛。

那是别的东西。一个从未被教会如何去爱的人,和一个在这个世界上独自活了太久的人,在废墟之上,在灰烬之中,在消毒水味和草药味的包裹里,开始向彼此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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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刃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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