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并不是完全在骗自己。他确实每天做冥想,确实听那些高频率的音乐,确实在早上醒来的时候试着对自己说一句“今天是新的开始”。他感觉自己的情绪频率确实有些提升——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在夜里经常惊醒,也不再反复回放科学课那个画面。
但灵性逃避的最大问题在于,它把你和现实世界的摩擦力给“抹平”了。你变得更难对别人的不尊重感到生气,更难开口去讲真话,因为你怕破坏了那份“和谐”。
那段时间,林默发现他和舍友之间的那种“表面和平”变得越来越虚伪。
他宿舍一共四个人,其中一个叫陈远,来自北方小城,个子不高,性格闷,平时不怎么和大家一起打游戏,但也不得罪人。林默和他之间没有什么交情,只是同住一屋而已。
那天中午,天气热得出奇。林默洗完澡,习惯性地把一双洗完的运动袜晾在了床侧的架子上,觉得只要干了就行。但那天他刚回宿舍,陈远站在林默床前,盯着那双袜子看了几秒,不过他没说话,只是表情略有不满。
真正让他注意到这件事,是那天晚上。
陈远在宿舍里小声打游戏,耳机戴上,键盘敲得很轻。林默正准备睡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不是那种浓烈的汗臭味,晾在潮湿空气里慢慢发酵的味道。那股味道不大,但足够让人有点难受。
林默起身发现那双袜子还在原处挂着。他把它移到了通风处,然后躺下。
他想:“也不是什么大事,明天再说吧。”
第二天早上,他忘了把袜子收下来。
第三天,陈远换完鞋,站在林默床前,把那两只袜子摘下来,直接放在林默的书桌角上,态度很明确:“林默,你知不知道你袜子有多大味道吗,我闻着实在受不了。”
陈远的话说得不算太重,但林默从那个“实在受不了”几个字里听出了一丝积压了十几天的暴躁。他忽然意识到,那双袜子的味道不小,而陈远一直在忍。
林默当时心里闪过一丝不适感。他想:“我确实做得不对,我应该晾干了再收的。”
于是他立刻道歉。他看着陈远,语气很真诚地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下次完全晾干了再收起来。”
他把袜子拿进洗手间洗了,然后晾在了外面,还顺手把阳台的窗户打开通风。他做完这一切的时候,自己甚至产生了一种微微的、自我满意的感觉——“看,我处理得很好,我没有让冲突升级,我及时道歉了。我真是个好室友。”
他把这种处理方式,当成了一种“灵魂的进阶”。他觉得自己践行了灵性课程里的“无条件接纳”和“表达爱”。他甚至在晚上冥想的时候,对陈远做了一次“爱的投射”——他想象陈远头顶有一道白光,想象陈远内心也很柔软,他只是因为袜子不舒服才会生气。他在那种想象里得到了安抚,觉得自己修好了关系。他非常认同心想事成,觉得只要信念变得积极乐观,不去关注任何难以处理的问题,那些问题能自然消失。
但那只是他单方面的和解。
到了那周周末的夜晚,凌晨一点。林默累了一天,早早就躺下了。他睡得很沉,直到一阵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游戏音效把他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陈远坐在自己床上,打着游戏,屏幕上不断出现击杀画面,耳机里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翻了个身,试图把枕头压在自己耳朵上,但那些按键声太密了,像细碎的木屑一样,落在他意识边缘,让他怎么都睡不着。这一次他忍耐过去了,觉得没啥事别伤了寝室的氛围。
第二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他忍了半个小时睡意全无,终于坐起来,低着声音说:“陈远,你打游戏能小点声吗?现在凌晨时间大家都睡觉了,况且我明天还有课呢。”
陈远头也没抬,淡淡地说:“哦,知道了。”
他确实把声音调低了一点点,但那一点点根本无济于事。键盘依然在响,鼠标依然在点,游戏里的角色依然在喊着各种台词。林默躺在那里,感受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很奇怪——陈远明明知道他第二天有课,也知道他正在睡觉,但他还是继续打,而且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林默想起他那双袜子,想起自己道歉的时候那种真诚、那种“我做得很好”的自我感动。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次的道歉,其实什么都没解决。那双袜子只是一个导火索,陈远心里可能早就积了一些别的不满,但他没有说出来,而是选择用另一种方式慢慢制造回音。
那晚,林默最终没有再去跟陈远说第二次。他戴上耳机,听了一阵白噪音,勉强撑到陈远打完那一局。陈远关灯躺下时,林默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没有说任何话。
第三天早上起来,他们互相没提昨晚的事。
林默坐在课桌前,想起这个事,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空虚感。他意识到,那晚他其实很不舒服,他其实很想跟陈远说“你要不要换个时间打游戏?”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为了怕冲突、怕表面和谐破裂,把那个不舒服咽了下去。而咽下去的结果,就是整夜翻来覆去几乎没睡着,第二天精神极其差。
他开始有意无意疏远陈远,不再和陈远说话,白天选择去自习室学习,学习不受干扰的同时也能避开和舍友的交流。买了耳塞隔绝了部分噪音,勉强能入睡。更加频繁地回家也是为了委曲求全得到一个充足的睡眠,却始终没有再提及键盘声音的事情。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那个心理:“我要保持和谐,我不能让关系变糟。”
然后,他忽然想起灵性课程里有句话:“如果你的爱是牺牲你的边界换来的,那不是爱,那是恐惧。”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突然明白,他在和陈远这件事上,表面上处理得极其“灵性”、“包容”、“懂得退让”,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处理好任何事。他用自己的退缩和忍耐,换来了一个纸面上的和平,但那种和平底下是两个人都不想再开诚布公的暗流。
他忽然想到小敏。他想起自己当年之所以会跟着小峰欺负小敏,不是因为恨她,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不合群——他怕自己如果站出来说“别这样”,自己也会变成被踩的那个人。那种为了表面和谐而牺牲别人的做法,和陈远打游戏到半夜而他却在心里默念“算了吧”的做法,某些方面是一样的,虽然这个并不伤害别人,但是这样是伤害自己。他在扮演一个好人,不是为了别人好,而是为了让自己不必面对矛盾带来的压力。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句很轻的话:“所以你那时候根本就没想过她疼,是吧?”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灵性逃避,是在“疗愈”自己。但事实上,他是在用另一种更高级的方式,继续当年那个懦夫的做法。他把自己的不舒服压下去,把委屈藏起来,用“大度”代替真正的沟通,用“爱”来避开真实的边界。
他不能再这样了。
那天下午,他出了一趟宿舍。他没有去找陈远说什么大道理,他只是回宿舍之后,在陈远还没回来之前,把他的桌面随手收拾了一下,又把自己的东西归拢好,留了一个清晰的、不侵占他人的空间。等陈远回来之后,林默没有提游戏的事,也没有提袜子的事,他只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天色,心里想着: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去找小敏了,我不能再带着那种“我已经原谅了自己”的虚假平静。我要带着对她所承受的一切的诚实,去面对她。
他不再告诉自己“我是一道光”了。他告诉自己:“我是一个做过错事的人。我可能会被她拒绝,可能会被她恨。但我至少,不能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