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备忘录里写下“我要去找她”那句话之后,并没有立刻行动。他坐在桌子前,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微博,输入“小敏”这个名字。
全国叫小敏的人太多了。他加了省份、加了年龄范围,依然搜出来几百个同名账号。他又试图回忆她小学时的全名,但她当年的名字在他记忆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只记得老师点名时喊过她全名,但他那时候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地叫过她。
他翻了一晚上的通讯录,问了一个小学时关系还不错的女生,对方想了半天,回了一句:“好像她初中就转学了,我也不清楚,只记得她家搬到了城南那片。”
林默在城南那片转了几天,但因为地名变迁、拆迁和路名更换,那条曾经发生过追逃的巷子早就被新修的宽马路盖住了。那个巷子口的水泥电线杆也早就拆除。
林默感觉自己像一个站在泥浆里捞针的人。
两周过去了,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永远找不到她了。
转机发生在一个意外的地方。那天他在一家餐厅做周末兼职,替前台收了几份外卖订单,屏幕上跳出一个熟悉的姓氏和备注,他猛然想起什么,立刻联系了小学那位老同学——对方答应帮忙试探一下。
几天后,林默收到了老同学发来的一个微信名片。头像是一片模糊的夕阳下的芦苇丛,没有任何人像。昵称是一串拼音:“chenchen。”
老同学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回想起来其实我挺对不起小敏的,那时候大家都欺负她其实我想帮她但我不敢,从她被欺负之后我就没和她说过话了。我找她小姨要到了她的微信。她问我你找她做什么,我说你以前同学,有旧事想聊聊。她说了一句‘我不加不熟的人’,但后来我跟她小姨解释了一下,说你最近在写一个什么成长经历的书……她小姨说她很警惕,让我先跟你说清楚,别为难她。”
林默看了这条消息,心跳加快,耳朵发热。他点开那个名片,加好友的验证消息写得很短:“我是林默,小学同学。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想跟你说几句话。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纠缠。”
然后他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出去之后的四十分钟,就像被放慢了四十倍。他站在宿舍阳台上,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一直停留在那个聊天界面上,对方始终没有通过。
他放弃。他告诉自己可能她根本没看到消息,可能她看到了但选择了忽略,这都是合理的。
第二天晚上,他正和室友在食堂吃饭,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屏幕上显示:
“chenchen”已通过你的好友请求。
林默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放下碗,把手机翻过来,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思想挣扎了二十分钟,才鼓起勇气打出了第一句话:“小敏,你好。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记起我,或许你早就把我忘了。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向你道个歉。那时候我在班上做的事情很过分。我知道道歉可能没什么用,但我欠你一个。”
他按下发送键,心口跳得极快。
然后他盯着屏幕等对方的回复。
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出现了很长时间的“对方正在输入”,最后停在了“正在输入”上,反复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有消息弹出来。林默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她在那段输入结束后,只回了四个字:
“我记着你。”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愤怒,也没有原谅。仅仅是承认了事实:她还记得他做过的事。
林默感到一种极其沉重的踏实感,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水底。
他回复:“谢谢你没有拉黑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这一次,她回得很快:“说吧。”
林默开始在聊天框里打字。他写了很多:小学时自己为什么要欺负她,为什么不敢站出来,军校里经历的苦难让他意识到当年自己对她的伤害有多深。他把那些话一行一行写上去,然后删掉,又重新写,反复改了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段不算太长的文字: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那时候受的委屈有多大。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我只是在跟着起哄。但我现在知道,我其实是在帮你推向深渊的人之一。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一个当初伤害过你的人,现在已经长大了,他看清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如果你愿意,我想当面跟你郑重说一次对不起。”
发出这几段话之后,屏幕安静了很久,大约二十分钟没有动静。
然后她回了一句,语气听起来很平静,但平静底下似乎有一层暗暗的冰:“我不想见你。你发那些话我收到了,你道歉我也收到了。但我不需要你当面跟我说。你过好你的日子就好。”
林默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复。他其实预料到了。在他写下“我一定要去找她”的那一天,他就想过她可能会拒绝。
他没有立刻再发消息。他只是把对话停留在那里,然后退出了微信。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好。他一直在想:如果她始终拒绝见面,他该怎么处理?他还能做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她就此中断联系,他不可能强迫她。把“不被原谅”当做一个必须突破的障碍,那本身也是一种冒犯。
第三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之前更轻:“好,不见面也可以,虽然我确实很想要弥补我当年对你的伤害,我真的太过分了。如果你有一天愿意了,随时告诉我。我不急,我就在这儿。”
此后好几天,林默没有再主动发消息。小敏那边也没有动静。但那个微信好友始终没有删除。
一周之后,她忽然发了一条消息来:“你前几天说你在看心理学的书?”
林默看到那条消息,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但他还是立刻回了:“对,我在看一些书。主要是想更好地理解人的情感,理解别人的痛苦。”
她回了一句:“我最近在一家社区服务中心做公益,偶尔会有人因为童年的事来找我们做心理疏导。你之前说你学到了新的东西,那你觉得怎么才是真正的道歉?不是那种说了对不起就想拍拍屁股走人的那种。”
林默认真地把这个问题看了一遍,然后用一段很长的话打了回去:“我觉得真正的道歉不是为了让对方原谅自己,而是让对方知道,你理解了她当初的痛。你在没有报酬的情况下,愿意承认自己当初是个混蛋,并且以后绝不再成为那样的人。”
小敏没有再回那一句。但过了两天,林默收到了一条很意外的消息:“这个周日下午,城西的星巴克。两点。你能来?”
林默看着那条消息,感觉自己的心口像堵着什么,他没回快,而是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才稳稳地打出一个字:
“能。”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但他第一次感觉,所有的雨似乎都已经停在了身后。前面不再是灰蓝色的梦境,而是真正的、有尽头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