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散去之后,林默并没有从那个灰蓝色的教室里真正走出来。他虽然看了看到《太傻天书》里面教导他要面对过去的伤痛,但梦里的那些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不是扎一下就收手,而是留在皮肤下面,随着每一次呼吸微微颤动,他不相信自己能走出来。
他陷入了那种比悲伤更沉闷的内疚,他无法原谅自己。
这份内疚不是那种模糊的、笼统的“好像做错了什么”的感觉,而是极其具体的,精确到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他当年甚至没在意的瞬间。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那些画面,像一台坏掉的放映机,不停地、固执地停留在同一个片段上。
脑海中的科学课上。小敏抬头,眼眶通红,声音撕裂:“你别说了!我才不笨!是你一直在烦我!”而他拍桌而起,音量比她还大,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觉得一个弱者凭什么敢反抗,然后他补上了一句:“你怎么这么敏感。”画面接着转到他们一群人围着小敏,小峰拿着她的书本,扔给别人,她眼神绝望而悲愤。而他也在旁边跟着起哄......
片段反复播放。每一次回放,都能看见小敏的手指在桌面上抠出的那道痕迹,能看见她咬着嘴唇,把眼泪硬生生逼回去的过程。他当初根本没在意这些——他当初只觉得这女孩真麻烦,自己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至于这样吗?
现在他突然明白,他说的那些话不是“几句话”。那是在一个已经被群体边缘化的女孩身上,剥掉她最后一点尊严。
他时常想起另一些细节。比如小敏的课桌抽屉永远是斜的,那是被小峰踢歪的,但他从来没有帮她扶正过。比如她每次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总是很轻,仿佛害怕惹出任何声响,好让所有人都看不见她。比如那个外号——那个他跟着一起喊的外号——他在喊的时候,小敏的耳朵尖会微微泛红,但她永远低着头。
林默开始失眠。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试图入睡,但那些画面就会像水下不断翻涌的气泡一样冒上来。他翻一个身,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好像听见小敏在教室里努力压低哭声时那种极其细微的、压抑的呜咽。
白天他也很难熬。他去食堂排队的时候,看见前面一个女生低着头往角落里走,忽然心跳加速;他去操场打球,有人把一个易拉罐踢飞,他忽然想到小峰当年把小敏的笔袋扔进垃圾桶的姿势;他甚至只是看见教室窗户上的反光,都能想起那只画眉鸟从鸟笼里摔出来时,在地上扑腾的翅膀。
他恨自己。那种恨意不是象征性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变成了一种生理性的反应。他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因为他在那张脸上看见了十年前的少年——那个手里拿着铁棍用力往上捅的少年,那个在实验桌上拍得震天响的少年,那个站在巷子口双手插兜等着看好戏的少年。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他的眼神。
他开始在本子里写。字迹潦草,一行又一行,有时候是在列自己做过的事,有时候是写一些质问自己的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就没想过她会哭吗?”、“你就是个胆小鬼,你比小峰还要恶心,因为你甚至还觉得自己不算坏人。你为什么可以心安的欺负别人”
他写得越多,心里那种沉闷感并没有变轻,反而像被吸了水的棉絮一样,越叠越厚。那种自我惩罚式的内疚,在某种程度上给了他一种虚假的控制感——好像他只要足够恨自己,那些伤害就会被抵消似的。
但这种做法从未生效。
有一天晚上,林默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路灯。冷风吹在他脸上,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小峰——那个真正带头的小峰。他发现自己其实对小峰也很复杂。他恨小峰吗?有一些。小峰像个点火的人,而他只是一个递柴火的人。但真要把责任推给小峰来开脱自己,他又做不到了。因为他很清楚,哪怕小峰提前转学了,他也会找另一个借口去伤害那个女孩——因为他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排斥的人,同时也享受这种欺凌对方无法反抗的扭曲快感。
他心里最痛的一点,其实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明明知道那样做是错的,他依然做了。他一边告诉自己“这样欺负别人不太好”,一边跟着起哄,因为他害怕落单,害怕被归为“弱”的一方,而那种害怕的代价,就是小敏的两年。
第二天,林默的室友发现他状态不对,问他要不要去吃点好的。林默摇摇头。他说“我心里有件事,现在还过不去。”室友没有再问。
那段时间,他的世界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灰。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少,内心的折磨却越来越重。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一个“有良知”的人,因为毕竟他后来去读了那些关于灵性的书,他有共情能力。但现在,他在那种残酷的自省中意识到一个事实——有良知,并不代表能逃脱自己做过的事。良知只是让你在看到自己的影子时,不至于逃跑。
但他快要跑不动了。
林默再一次翻开《太傻天书》,不过这一次他不再相信里面的内容了,觉得那些东西过于虚幻,他过去所造成的伤害和他受到的伤害难道都只是为了学习和体验吗?明明那么真实,那么令人窒息。神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要让我们彼此伤害,彼此陷入无休止的内耗之中吗?人间充满了各种苦难,难道祂看不见也听不见吗,不能充满慈悲地拯救我们所有人,让我们脱离这种互相伤害和内耗的环境,来到天堂生活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那只是看着这一切有什么意义呢?
不过林默也在尝试走出来。那是寒假期间,林默整天待在家里。他在网上搜灵性,搜疗愈,搜“如何放下过去的愧疚”。他在社交媒体上关注了一个曾经推荐过《太傻天书》的博主,那个博主经常发一些暖色调图片,配着背景音乐和语录,内容都是:“你的本质是光。”、“你从来都不是那个你认为的自己。”、“放下不属于你的重担,回到爱中。”
林默开始沉浸在这些内容里。他突然感觉其实自己也不是完全不值得被爱。即便欺负过小敏,当过恶的帮凶。
他觉得很舒服。那种暖融融的、包容一切的能量,让他觉得自己坐回了一片安全的岸上。他每天点开那些音频,把音量调得刚刚好,闭上眼,听着引导:“想象你是一束光,想象那些痛苦只是一阵飘过的云。”他开始练习深呼吸,练习把注意力放在胸膛那个位置,想象那里有一团白金色的暖流,正缓缓扩散开来。
他告诉自己:“那不是我做的。那是过去的林默做的。”
“如果你不能原谅自己,你就是在拒绝爱。”
这两句话尤其有效。因为在灵性圈子里,“拒绝爱”是一个很重的词。你不能拒绝爱,你必须接纳自己,否则你就是没有开悟。
他于是逼迫自己接纳。他对自己说:“林默,你是有爱的。你是柔软的。你是充满光的。你值得被原谅。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不必再去想了”
他甚至在洗澡的时候,看着水蒸气环绕着自己,用力去感受那种“宇宙之爱”的存在。他想象自己像一个婴儿一样被包裹在温暖的光里,没有过去,没有责任,没有那个站在科学课实验桌旁拍桌子的少年。
这种状态维持了大概一周。
那一周里,他的确感觉自己好了一些。他不再经常想起小敏,不再反复回放那些细节。他每天听灵性播客,看灵性博主的视频。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治愈,心中对自己的憎恨和内疚似乎也烟消云散。
但那个灵性逃避的壳,很快就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天晚上,林默在看一个视频。视频里讲的是一个关于疗愈的故事,主角在视频里说:“真正的疗愈是接受你自己的一切,包括那些你做过的事。”林默当时觉得很有道理,但下一秒,博主又说了一句:“如果你只是在你的脑海里修复自己,而不是去修复你造成的关系,那你疗愈的只是你的自我感觉,而不是实相。真正的疗愈要整合你的阴影,阴影就是那些你压在心底的创伤”
林默突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他愣了几秒。他看了看自己面前打开的灵性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我是一道光”、“我不等于我的过去”、“爱是终极的解脱”。他突然觉得那些话变得有些轻浮。它们像某种透明的塑料纸,裹在他试图逃开的伤口上。看起来洁净,光滑,但只要稍微用力一按,底下就会渗出血。
他忽然想起《太傻天书》里有一段话他当初读的时候跳过,因为觉得它太苛刻。那段话说:
“有些人去学习爱与宽恕,却只是为了让自己不必承受责怪。他们渴望一个更安静的自我,而不是一个真正的自我。这种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恐惧。”
他读了好几遍。
他把那段话截图,放在手机相册里,又点开看了几遍。他坐在床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他忽然意识到,他的那些“爱自己”、“接纳自己”,其实并没有接纳一个完整的东西——他接纳的是一个没有做过坏事、没有伤害过小敏、没有捅下鸟笼的“虚构的林默”。他爱的是那个经过灵性包装后显得没有污点的形象,而不是那个曾经真正犯过错的自己。
那个晚上,林默关掉了所有灵性音频。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作响。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一角,落在他摊开的笔记本上,照亮了那一行字:“我是一道光。”
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陌生得可笑。
“你是光?你是光你怎么会站在巷口看别人妈妈被追的时候觉得有戏看?又为什么会去捅别人家的鸟笼子?”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没有答案。
但他关了灯,躺了下来,没有听任何引导。他闭着眼,在安静的黑暗中,慢慢回想起小敏那张脸。他没有再试图用任何冥想把那个画面转化掉,他只是让它存在。让那个画面重新占据他意识的中央——那是一个女孩被嘲笑的课间,被踩踏的笔袋,科学课上被当众数落的耻辱,和一个母亲在巷子里拼尽全力的奔跑。
他让那些画面存在。没有光,没有美好,只有真实的疼痛。
他在那种真实的沉重感中,渐渐睡着了。那天晚上他没有梦到小敏,但他睡得很浅,中途醒来好几次,每次都觉得自己胸口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无法翻身,像被什么固定在了床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借助灵性的浮云来遮蔽自己了。那种状态的确比愧疚自责的状态好一些,但虚假的幸福感无法让他感到真实,总觉得还是不敢去面对伤害,只是用了一个乐观的外衣盖住了这些伤害和内心的阴影,并没有去处理和转化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