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夏璟霖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拉起了红霞的幕布。

她独自来到书房,望着书柜里的书,从上面取下了两本。

这是一个很大的木质书柜,但划分得很整齐,左边是父亲的区域,中间是她和爷爷的,右边是母亲的。现在中间里属于她的东西,只剩下高中和大学的教辅材料。

父亲早年对商业感兴趣,做过一段时间小生意,但后来因为金融危机险些破产。为了弥补遗憾,他又买了一些书,不过这次纯粹是为了学习,不再做自己不擅长的事。

夏璟霖把何程昊想要的那本书放在桌上,又蹲下打开下面的柜子。

爷爷去世后,很多东西都被收进了这里。

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有价值的已经送去了他生前的单位,剩下的只有几本相册和一些奖状。

夏树荣年轻时得过不少锦旗和勋章。在夏璟霖的印象里,这老头永远闲不住,是徒弟们口中的“夏爸爸”。他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干了四十年,若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当年跟着领导南下工作,忽略了妻子的身体。在妻子去世后,夏树荣并没有再续弦,而是把唯一的儿子寄养在亲戚家。那时候转户口麻烦,他便让儿子想办法考到南州来,只要在这儿上了大学,有了工作,将来就不是问题。好在儿子听话,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最后真的实现了全家团聚。

夏璟霖翻着这些旧物,眼眶渐渐泛红。

她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爷爷早年当过兵,却舍不得对孙女搞军事化教育。为了让孙女明白事理,他软硬兼施,更多时候是坐下来讲道理。而他的孙女也爱听道理,会认真听大人说话,会察言观色。夏璟霖出生后,夏树荣就提前退休了,毕竟儿子儿媳太忙,孙女的教育主要落在他肩上。

他会给孙女讲智取威虎山、沙家浜、和地道战,有时候还会哼上几段。除此之外,老头子还会很多戏法,每一次都能把孙女哄得开开心心。

夏树荣常常骑着自行车来接孙女放学,孙女坐在后座,并且随着她长大,车子后座也会跟着改造。

“爷爷,你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是谁吗?”

“是班里的嘉欣吗?”

“不是嘉欣。”

“那是谁?是铠婷吗?”

“也不是。”孙女吃着爷爷买给的白色冰棍,美滋滋地说:“我最好的朋友是爷爷。”

老头子笑出声来。他的笑声很雄厚,用孙女的话说就像一头狮子。

“那我可真荣幸能当你最好的朋友。”

“嗯,爷爷要跟我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爷爷答应你,一辈子做你最好的朋友。”

夏璟霖看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是她和爷爷一起拍的,下面是爷爷写的‘双双第一天入读幼儿园’。照片里的爷爷穿着退休前的军绿色制服,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银表站在她身后。她坐在自行车前面的大杠上,背着幼儿园的小书包,怯生生地比着剪刀手。

照片里只有爷爷笑得很开心,她的表情很憋屈,像是舍不得什么似的。

夏璟霖摸着照片,泪水涌了上来。

眼泪滴在保护照片的薄膜,顺着滑落到她裤子上。

家里的电话响了。

她擦干眼泪,起身去客厅接。

“双双,是爸爸。”电话那头传来铁路的碰撞声,夏利军问女儿:“双双,妈妈回来了吗?”

夏璟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没有呢爸,妈妈前阵子说还要几天。”

“哦,是这样的,我这儿有些脏衣服,你看这几天能不能来一趟,帮我换一下。”

夏璟霖没太听清后面的话,语气有些漫不经心:“爸,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夏利军说:“还有段时间。这段时间铁路事儿多,估计回不来。”

夏璟霖“哦”了一声。

这个“哦”里带着委屈,她也没指望爸爸能听出来。

“对了双双,你不是快过生日了嘛,我托你李阿姨帮你买了礼物,估计这几天就到。你到时候去保安亭取一下,听说是什么你们年轻姑娘喜欢的,你应该会喜欢的。”

“哦……谢谢爸。”

“客气什么大闺女,你在家一切都好吧?”

夏利军难得的关心让夏璟霖有些,她抿了抿唇,说:“好……爸爸,我很……很好。”

也许是那边太吵,夏利军根本没察觉女儿的异样。他接着嘱咐:“还有就是18号快到了,别忘了去一趟天云山。”

“好。”夏璟霖知道18号是什么日子,“我这几天会准备一下的。”

“还有就是,你妈妈回来之后让她来我单位取一下衣服。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找你张叔叔借衣服了,不然你张叔叔老婆该生气了。”

“嗯。”

“你最近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夏璟霖语气依旧平静,“爸,你注意安全。”

“好,等爸这次回去,咱们好好说说话。”

说完,电话就忙音了。

每次都是这样。

夏璟霖心里暗叹,顺带着一股对父母双职工身份的怨念。

她并非不能接受父母是体制内,而是他们比一般的体制内父母忙太多了。母亲在法院工作,有的时候要跑好几个领域,甚至妈妈还得去少管所访问。父亲就更别提了,铁路公安忙起来没日没夜,有时候连年都过不上。爷爷在世还好可以陪着她,可是爷爷走后,夏璟霖已经连续好几年一个人过年了,有时候甚至还吃百家饭。夏家在这边没有别的亲戚,母亲那边因为她的远嫁早就疏远了,而现在这个家就是夏璟霖的全部。

相册翻到另一页,是她和爸妈在庙会上拍的照片。

那张照片是陈尉拍的。

陈尉在长辈面前有一种说不出的虚伪,那种虚伪让夏璟霖觉得,像踩着无数人的人皮面具给自己叠加出来的人设。

前几年,夏璟霖还会去逛庙会,不过那是陈尉叫她去的。

陈尉家里没人管他,他就学着陈浩南那套四处招摇。跟人介绍自己都会说“陈浩南的陈”,而介绍她就是小哑巴。陈尉好像特别以此为荣,要不是有次逛庙会遇见回家的父母,他们根本不知道女儿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叔叔阿姨好,我叫陈尉。陈是耳东陈,尉是尉迟的尉。本来应该是蔚蓝的蔚,但我妈觉得太女气,就给我换了。这是个多音字,不过我更喜欢尉这个音。”

夏利军打量着他的打扮,对妻子说:“这小伙子长得还挺白净。”

崔英淑也点点头:“小伙子,你哪儿人?”

陈尉搓搓手看了夏璟霖一眼,见她没反应,便说:“我姥爷是延城的。”

崔英淑大为震惊,她来南州这么久,还从没见过老乡。

她用延城方言试探着问了一句。陈尉没听懂,夏璟霖用方言跟妈妈说:“妈,他不会说朝语,他是汉族。”

陈尉这才反应过来,转头瞪她:“你是朝族人?怎么不跟我说?”

他眼神里带着火,但转向长辈时,又换上了笑脸。

崔英淑说:“那你们先逛,双双我们先回家。一会儿见。”

等父母走后,陈尉才露出真面目。

“我觉得没必要跟你说。”

“你不觉得你这样装X很恶心吗?”

“有你恶心吗?”夏璟霖面不改色,“我根本不喜欢你,凭什么我干什么都得跟你报备?”

见到有人望着他们,陈尉立刻换了一个脸色。

陈尉特别会在大庭广众下装可怜,让大家都去指责夏璟霖。

后来夏璟霖学乖了,尽量克制着对他的不满,让他无计可施。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世界上还有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陈尉太会装了。

那种虚伪,夏璟霖觉得他连自己都能骗过去。但夏璟霖从小跟爷爷长大,对这种所谓的PUA压根不买账。父母太忙,对她的生活也不了解,自然就相信了陈尉说的那些关系。

夏璟霖回到了书房。

书房里相册和甜品以及书籍还是刚才的那个样子。

夏璟霖有个怪癖,那就是喜欢看书的时候吃甜品,她慢慢地把盖子掀开,里面是丰富足料的牛奶桃胶。

她有个怪癖,就是喜欢一边看书一边吃甜品。她慢慢打开盖子,里面是料很足的牛奶桃胶。

她对商业其实不感兴趣,但这次却莫名好奇里面的内容。

这本书不厚,在没人打扰的情况下,按她的速度来说能一晚上看完。

为了方便,她把书放在桌子的支架上。

书页已经泛黄,看得出主人很久没翻了,但仔细翻开来,里面很多句子都被荧光笔划了出来。

夏璟霖翻开第一章,舀了一勺桃胶,慢慢看了起来。

-

凌晨三点,何程昊被一个噩梦惊醒。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场车祸。这一次,他亲眼目睹了全程。

他没有推测错,现场确实有另一辆车,司机疑似醉驾。

何程昊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那司机手里还攥着一个绿色酒瓶。

他摸了摸枕头,枕套已经湿透了。

何程昊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拿出备用枕套换上。换完枕头套他就睡不着了,于是他把脏衣服和湿枕套拿到一楼,放进洗衣机里。

趁着洗衣机运转的间隙,他又从厨房的老地方摸出那盒烟,坐在后院里静静地抽了起来。

何程昊算不上烟瘾很重的人,他很少抽烟,只有心情烦闷的时候才会来上一两根。

他有预感,奶奶和妹妹都知道他抽烟。

有时候他身上会带着烟味,妹妹对烟味特别敏感,哪怕一点点都能闻出来。而奶奶呢,虽然嘴上不说,私底下总会从她爱吃的零食里拿出薄荷糖给他。

何程昊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用脚尖轻轻点着地面,一下一下地晃着。

这个地方曾经拍过他们一家六口在这里拍过一张唯一的合照。

那时候妈妈刚生完妹妹,爸爸特意从香城买了一台新单反。

那个年代的单反可不便宜,但何家不缺钱。姑妈那时候从新加坡回来探亲,给他带爱吃的肉骨茶料包和肉干。对于他们这对侄儿侄女,姑妈一向很疼爱他们。他记得奶奶跟他说过,姑妈和爸爸姐弟感情很深,早年爷爷奶奶年轻时忙得顾不上家,都是姑妈带着爸爸一起做饭吃。自从爸爸去世后,姑妈如同心里少了一块,她就很少回来了。有的时候偶尔会打一两个电话,过节发发微信,其他时候基本没信息。

何程昊望向一旁的甘蔗。

之所以是甘蔗,是因为爸爸知道他爱吃。

甘蔗放在塑料桶里正在生长着。

那是父亲生前给他种下的,只是那几个白色塑料桶的表面已经不再崭新。

他还记得妈妈总会带着他们一起来浇水,有时候还会哼几句地方话的经典歌曲。

妈妈对他说,爸爸爱听的歌手很有才,可惜天妒英才。

屋外的热气很快就把何程昊的睡衣浸湿了,他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起身回了房间。

这个时间点房子里安静极了,他回到自己房间的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他认真想过奶奶的话。

这个家确实需要一位女主人了。

关于他的终身大事,奶奶比谁都上心。

奶奶很希望他能多认识些女孩,所以给他先后介绍了很多跟他们家庭相当的女孩。他也不是没有带过女孩子回家,早在自己创业初期他就在美国认识了一对姐妹花,这对姐妹的年龄分别是他的学姐和学妹。起初奶奶也见过她们,但奶奶看人很准,觉得这两姐妹更适合做朋友。事实也的确如此,学姐跟他处得像亲兄弟,学妹拿他当长兄。

何程昊撑着玻璃门,看着水流一点点淌过自己的身体。

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梦,望着这些水,他又想起父母身上那些血。

即使医院给父母换了血,还是没能救回来他们的生命。

他们就这么死不瞑目,甚至连肇事者都找不到。

何程昊洗完澡出来已经三点半了。

何程昊换上浴袍坐到书桌前,翻看那些工作资料。

没有新邮件,没有新合约,一切照旧。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袋子。

那是来自警局的证物袋,中等大小,现在正密封着。

这里面装的全是何程昊父母生前留下最后的物品。

父亲的钱包、车钥匙、手表。母亲的鲨鱼夹、项链、玉镯。

母亲的项链和玉镯已经断裂,父亲的手表也停在了案发的那一刻。

何程昊隔着袋子看着,一滴眼泪在不经意间落在了袋子上。

他的手在发抖,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流。

爸爸钱包里那张照片是他们一家四口的合影。

那时候他刚上小学一年级,爸爸妈妈特意带他们去照相馆拍的。

他还记得那天场面有点乱。

“哇,是程咏芝!”

店员们看到母亲,眼睛都直了,像是不敢相信。

“嘘……”程玉茹示意他们小声点,“别说出去。我现在已经不拍戏了,还有请你们尊重一下我的孩子。”

店员们连连点头,有人说:“那……程小姐,等会儿能不能合个影?”

“还有签名。”

程玉茹一一应下:“都会有的。但我目前只是带孩子来拍照,我儿子要上小学了,麻烦你们拍好一点。”

店员们答应得很爽快,父亲何裴翀在旁边说:“你们最贵的套餐是哪套?我们用那个。”

程玉茹看了丈夫一眼,表示还是用原来决定好的套餐:“不用,最便宜的就行。小孩子拍照,花那么多钱干什么。”

何裴翀替她拢了拢头发:“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事,当然要用最好的。”

程玉茹摇摇头:“钱要花在刀刃上。现在生意不好做,别铺张。”

他们从小就被父母保护的很好,平日里也很少能够出来见大场面。

但这一次是真的,他和妹妹同时都被店员的架势吓到了。

尤其是妹妹,她年纪还小,加上看见那么多人围过来,直接哇哇大哭。

妈妈蹲下来哄了好半天才把妹妹哄好,然后用地方话问他:“昊仔,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用同样的方言问妈妈:“妈妈,他们为什么叫你程咏芝?”

“因为妈妈以前有个名字叫程咏芝。”

“我觉得不好听。”

妈妈笑了:“那你觉得什么名字适合妈妈?”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答:“程玉茹。”

妈妈笑得更开心了。

她看向爸爸,爸爸也说:“我也觉得程玉茹比程咏芝好听。”

那天,他和妹妹站在中间。妈妈拉着他的手,穿着她最爱的复古花色衬衫和黄色半身裙,陪他记下了那一刻。

这些证物虽然年岁久了,却还带着当年的光泽。

钱包里父亲的身份证是手写的,照片上显示父亲办理的时间是二十四岁。

父亲长得很英俊,有着高鼻梁,弯弯的眉毛,扇形双眼皮,父亲的头发有刻意梳理过,耳朵上还有个若隐若现的耳洞。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的皮肤就是古铜色,要不是这张黑白照片,他绝对认为父亲是个唇红齿白的帅小伙。

除了父母的东西,这证物袋里面还有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发卡。

起初谁也没发现这个发卡,直至后来何程昊从警局把证物拿回家才注意到它。

发卡是浅绿色的,樱花形状,上面残留着一点干涸的不知名血迹。

当初因为这个发卡,他第二次去了警局。

接待他的是李延南的舅舅区进民,当年重案组的组长,并且负责他父亲的案子。

“小何,不是我不帮你。这个发卡是在你妈妈身边找到的,我们都认为是你妈妈的东西。”

“可我妈妈那天戴的是黑色鲨鱼夹。她没有戴发卡的习惯。”

“那天现场很乱,可能是那个时候有人落下的,当然也有可能你记错了。”

区进民对他们家的案子很重视,他又说:“这个发卡我们也取样了,只有一点点DNA,没有比对价值。血迹是你妈妈的,所以他们才误会是你妈妈的东西。”

现在发卡内侧已经泛起了斑驳的铁锈。

这个发卡一看就是小姑娘戴的。

何程昊觉得像他妈妈这个年纪,戴这么可爱的发卡,只会被人说闲话。

他盯着发卡,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形象。

舞台上,一个姑娘穿着朝鲜族服装,一举一动都带着力道。

何程昊对朝鲜舞的印象,来自一部很久以前看过的韩国电影。

那次是陪相亲对象一家人和妹妹一起去韩国旅游,当时时间比较晚,他就陪着一并去了。

他不太记得里面的演员是谁,只记得里面一个女人在月色跳着舞,还带着刀剑,在男人的伴奏下舞动着腰肢。

因为母亲的缘故,何程昊从小就爱看歌舞表演,尤其是各种民族舞蹈和海外音乐剧。这是妈妈一手培养的爱好。他虽然没专门学过,却一直保持着这个兴趣。但凡有人来南州演出,他都会买最好的位置去看。

这个爱好真的太小众了。

相比之下,他受父亲影响下喜欢赛车。

濠江经常举办赛车活动,爸爸就会带他一起去看。

他给自己取名为Ralf也是深受其影响。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那个姑娘。

她喊他英文名的时候像只小老虎,嘴巴一张一合的样子嗷呜嗷呜的。一想到这儿,他又忍不住笑了。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早上。

何程旻看着哥哥的表情一脸奇怪,因为这个家伙已经对着叉烧包笑了有半小时了。

她叫了他好几声,何程昊都没反应。

“哥哥……”

何程旻平时很少用地方话这么叫他,哥哥这个称呼在九声六调里各占四声和一声,叫起来让人头皮发麻。

被这声腻歪的称呼加上搓胳膊的动作刺激到,何程昊总算回过神来。

他用地方话问妹妹:“什么事?”

何程旻说:“你18号有空吗?”

何程昊点点头,看了一眼墙上大红色的福字挂历。

“有空。”

“那就行。奶奶说了,这次她要亲自跟我们一起去天云山。”

何爸爸喜欢的歌手是陈百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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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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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程美景诉何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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