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泪树…

2009年,七月一日。

我的老年机难得一见地响了起来。

我看着没修改过的「儿媳」昵称,平淡地接过电话。

女人在那头不耐烦地问话,就好像我逼她打过来一样。

「成绩考的怎么样啊,小兔崽子?」

我如实跟她讲了成绩,以及全省前100的事。

以及我打算上南京大学。

她鼓掌叫好,我觉得她就是纯属想挑衅我。

「宋累还好吗?」

我不敢和他联系,第一是我怕宋国强察觉到什么,第二是我不敢面对他。

我骗了他,无数次。

「好得很,刚开始跟我吵要见你,最近天天往楼下跑,没怎么跟我提过你了。」

一瞬间我竟涌上一股被忽视的难受滋味,但我不配拥有这股感觉,更多到来的是宋累没我在依旧过得安逸,很好。

挂了电话,我又奔向繁忙的工作。

2009年,七月二十七日。

「宋累被他爸赶到阳台上了,两人后来因为一张被褥还干起来了。」

我听着女人在电话那头一切如常地播报家里的新闻时,身体都因为愤怒控制不住的发抖……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用暴力解决问题,揍他一顿,然后呢?还要将宋累扯进去,甚至可能牵连到我和他的前途。

但在这一刻——

我疯了似地决定,我一定要动用法律把这个人渣送进监狱,关他个十几年。

进入大学后的两年,我一边跟老师申请兼职,一边在私下收集宋国强种种犯罪记录,叠起来成了一座座小山,但我还觉得不够,为了永除后患,不敢停下脚步。

我常常熬夜,饭吃的少,还会因为做噩梦惊醒,梦到宋累讨厌我,梦到宋国强殴打他,而我只能傻傻地收集证据,等待一个绝妙的时机把他抓起来。

三个舍友见我这样,以为我家里出了事,我只是回复他们在操劳和某个人下半辈子生活的事而已,不必担心。

他们人真得很好,但也傻的单纯,觉得我谈了对象,常常逗我笑,给我传授情话技巧,总是在我安静的那一刻又开始增添新的乐趣。

说实话,这三年过得也不差。

只是缺了一个宋累。

高一后学校才能开始发奖学金——我数了数,这两年以来我攒了十万块钱。

欣喜之下,我又不免担心:

作为宋累的未来资金够吗?

是不是还需要更多一点?

每次进入梦乡前,我都会抱着这些难以入眠的念头躺下。

每次我觉得自己过于悲观的时候,就开始回忆和宋累那些愉快的时光,顿时充满干劲。

宋束,不要跌倒啊。

你的弟弟还在扯着你的衣角说,等你回来呢。

2011年,六月十六日。

「他考上南师附中了,瞧瞧他兴奋的样子,和当年的你简直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由衷高兴,但听到女人喘息加重的嗓音,询问道:

「你们俩又打起来了?」

「嗯,主要是宋累打他,我只是后面补刀了而已。」

又打起来了?又打宋累?!

我本就快要平息的复仇之火再度被燃起——

整理了几十份资料,看来现在要再添到一百份了。

我很早之前就和沈亦铮说过我的复仇计划,她高兴同意,说就知道没看错我。

呵,她有看过我吗。

不过我都不在乎那些。

我要赐予宋累一片安稳。

在这之后我回过一次红山街道,看着围拥而上的邻里,我想起了之前在这片街道帮忙的日子。

那个时候宋累还在农村。

我每天没事就忘楼下跑,帮他们干活。

主要目的是想让他们照顾之后要来的宋累而已。

所以我连报酬都没收,只是和他们说,给我弟就好。

我只是没想到,他和我住在城市的日子会这么快到来。

回到这里的那天,我和邵阿姨说,不要和宋累说我过去的事,以及我来过这里。

但我想,宋累迟早会知道的。

2012年,九月十一日。

我约了女人线下见面,递给她了一整沓厚厚的资料,告诉她,明天去报警。

「我的乖!你这么**啊,这么多!不愧是高材生!」

三年之苦终于得来正果——宋累,我们不用再忍受那些痛苦,和你重逢。

我的钱也差不多攒够了,甚至已经打算读完研究生后去干什么高薪工作。

我可以和你慢慢解释我的曾经,但在那之前,先扑进哥的怀抱里吧。

「对了,你为什么不去?这么多我一个人说不过来。」

「你是受害者,更加做实了证据。我是他儿子,如果我去报案,依照法律,反而会觉得我是帮助他自首,导致他罪行减轻。」

她夸我了解得真多,那是她第一次夸我。

我也不在乎。

2012年,九月十二日。

我等待着沈亦铮的好消息,一切如常,这次电话响起时,我在小面馆帮忙打扫卫生,来不及思考,我奔上前接起她的电话:

「宋国强,自杀了。」

……

「什么?」

当听到这个消息,我寻思今天也不是愚人节啊,跟我开什么玩笑呢。

但听她说话,也不像是假的啊。

我只感觉到天旋地转,下一秒好像要晕倒在地上,两眼一黑,解下围裙和老板娘说明情况,忙赶到警局和女人会面。

直到看见了男人熟悉的面孔,一动不动的遗体躺在铁架台上。

女人和我对视,两人恐慌且不安的眼神几乎一致,同时跑进厕所里狂呕不止。

我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所以一直就是干呕,女人好像吐出了不少。

最后在三四点,我们俩最终确认。

宋国强,死了。

她接受得比我还快,说要回家收拾行李远走高飞,让我也赶快回去看看弟弟。

我呆呆地靠在警局旁的墙壁,空洞的眼神望着带着尘灰的土地。

宋国强,自杀了。

我准备了三年多的证据,我恨了他五年的苦海。

被这一句,轻飘飘的自杀划走了。

死亡,唯独不能用在他身上啊。

明明恨他到底子里,终于大仇得报,可以痛快的送他进局子里时,而且就刚好卡在前一天。

他却自杀了。

据警察说还是跳河。

搞得好像我错了一样,搞得好像他死了就会将所有罪恶结束了一样,搞的好像我下半辈子会原谅他给我带来的痛苦,甚至还要去悼念他,为他的死感到惋惜,一句轻飘飘的死亡就可以一笔勾销我所有的策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的痛苦,我的思念,我的过去……

难道就可以因为男人的离世,我要去给予宽容吗!

我现在想恨他,但我恨不起来了。

再怎么恨他,都已经死了。

但我更希望我的怨念能在我死后拖他下地狱,那样才好。

干脆一头撞死在警局门口吧?

我起身,一瞬间有了这个疯狂的想法。

「哥是骗子,哥不准骗我。」

可是我脑海里就是像有人在刻意循环播放宋累的回音。

我死了,宋累怎么办?

我死了,还怎么参加他的成人礼?怎么教他题目?怎么实现他的渺小梦想?

「你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吗?」

「有啊,我想要你。」

对。

没有宋累,我活不下去。

但宋累没有我,能好好地活下去吗?

这个时候,我才问自己:

到底是宋累爱哭,还是我爱哭?

宋国强,死了。

死之后,我和宋累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2012年,九月十三日。

我矗立在了202室门口。

2012年,十月三日。凌晨三点。

宋束和我讲完他的过去已经有了整整三个小时。

我就这样默默听着,窗外安静得吓人。

每当他讲到一些悲痛的瞬间,我都忍不住流出泪来。

你的过去。

我没有参与你这三年的过去。

你怎么这么苦啊,宋束。

可是我又好到哪里去?

尤其是他说宋国强死了那一段时,我瞅见他还在冒着冷汗,微微抖动的身体。

我也觉得心里发毛,反胃感一股劲涌上。

他跟我讲完这段话后,他自己也意识到情绪有些过激,害怕我被吓到,开始后悔。嘴里念叨着早知道不让我听这些事,反而能活得更自在一些。

又想骗我,明明答应你不骗我。

此时我只感觉心底就像一锅开水的表面,由上而下浮出刚刚沸腾过的气泡。

我的眼睛里现在全是你,你知道吗?

他望着我不说话,坐在床沿不和我对视。

就像那年冬天的离别一样。

只不过这次,你撒不了谎了。

“哥吓到了你了吧,对不起。如果你觉得这很恐怖,就忘了这些吧。我再也不会提起那些事。”

你觉得我可能忘掉?

还是说,你希望我忘掉?

我如此心爱的人受这般委屈,尽管我是个无能为力的人,但刻苦铭心的记忆如何抹除呢?

我的膝盖磨蹭着单薄的被单,整个人挪到他身后,捧起少年的脸,强行让他和我对上眼:

“我好高兴。宋束,我好高兴啊。”

我又要哭了,但这次的泪是热的。

宋束眉头一皱,鼻子一拧。

他好像也要哭了。

“你终于不对我撒谎了。”

两个人,在某一刻同时落泪。

我攀上他的手,这是我第一次主动。

“你是不是又想骗我?可是哥,我对于这些完全理解。他对我的态度完全跟你毫无差别,甚至对我的虐待比你还要残酷,但是我不想用我本来就贫乏的脑袋不停地去怨恨这个该死的疯子……”

本看着两只手纠缠的他,抬眼,对视。

“我的脑子里只有你和我的未来。”

宋束的眼神明显突然一下的发滞,意识到眼前的少年已不再是总兜在他身边转悠的小屁孩。

“哥,我已经长大了。”

“所以……不需要依赖哥了是吗?”

我以为他会委屈,但这次是由衷地敬佩发声:

“很好。”

你的心情是怎样的呢?让我猜猜。

是对弟弟不再想要依赖自己的空虚中,夹带着对弟弟成长的欣慰?

但情绪哪有绝对的好与坏。

我都包揽了,好吗?

“不是啊。”于是,我否认。

他连忙转过头来。

“是哥可以依赖我了。”

早上醒来,他刚把蒸好的馒头端在木桌上,招呼我坐过去。

还有一瓶牛奶。

昨夜只是一次兄弟之间的平常对话而已,无事发生。

“这哪来的?”

“张老师给的。说是他们儿子前几天回来看他们,带了一箱,又不爱喝,就全都给我们了。”

“人这么好啊。”

我拧开瓶盖,抿了一口,砸吧砸吧嘴,发现没什么味道。

和我之前喝的玉米牛奶完全不一样。

“这是什么?水吗?为什么没味。”

“纯牛奶就是这样的吧。我也没喝过。”

他盯着我的脸很久,我以为他也要喝,不屑地递给他。

还这么省呢,都给了一箱。

“不是……是你嘴边有牛奶。”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耳朵,但是下一秒讲出来能让我一天都静不下来的话:

“我有点那个了。”

目光向下。

……

“操!”我一摔桌子 ,觉得昨晚就不应该心疼他!

牛奶被我震出了几滴,我起身,羞愤到颤抖着全身,想骂他,却挤不出一个字。

“宋宋宋束……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在想什么啊!”

“我说的是你有点可爱啊。”他笑。

狗屁!

我一用力拿衣袖抹了嘴角,头也不回地扑在床上。

操操操操操!宋束,宋束!

我今天是别想好好过了!

2012年,十月四日。

自从那段敞开心扉的谈话后,我和宋束的关系近了不少。

“今天有什么安排?”我啃着窝窝头问道。

宋束昨天说,估计五号就要回去。

不然会太留恋这里的。

他笑着说。

“去一趟县城里?”

“可以啊。还是骑自行车去吗?”

“不然呢。我待会儿去看看,自行车还能不能用。”

来到后院,我又见着了两个呆立在土中的墓碑。

以及一辆靠在墙壁上,都要摔倒的自行车。

“好像没怎么坏。我修一下。”他蹲下身子,像小时候那样心灵手巧,开始捣鼓自行车的轮子,检查了多遍后,他说:

“上车。”

我冲他一笑,像小时候那样跳上他的后座,环绕住他的腰背,紧贴住他的身后。

他骑自行车的速度还算快,所以秋风吹在我脸上贼凉爽。

熟悉的小卖部就在前方,宋束按了刹车,摇了摇铃,停下车。

“有什么想吃的吗?”

“没。”

“茉莉清茶?”

这勾回我深处的记忆。

“……行。”

茉莉,清茶。

黄绿色的塑料皮包装。

我望向冒着冰水珠的冰柜,一眼就锁定了其中几个鲜艳的包装:

小布丁,雪莲。

“想吃冰棍?”

“啊,不想。”

我只是想……

那段难以再见的时光。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只知道乖乖坐在自行车后座,任由他骑行。

宋束带了我之前他初中时经常来城里吃的那家小面馆,老板看到他来,笑脸相迎,还想给我们推荐店里新进的汽水。

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端上来,飘着葱油香,白花花的面条看着清淡。

嗦一口面进肚,滑溜滑溜且口感软糯,怪不得说我哥有品位呢。

吃完午饭,我们又买了街边小摊卖的老式炸鸡腿。

其实就是因为我馋,从老远的地方就闻到了这一股浓浓的香油孜然味。

“好香……”我咽了咽口水。

“哥给你买。”他大方地掏出硬币。

“你不吃?”

我手上抓着沾油的纸袋,还没咬一口,先问了宋束。

“你吃吧。哥不馋。”

于是我嘴扯下一块炸的酥嫩的皮,吃的满嘴都是油。

“感觉这地沟油跟不要钱似的。”

他盯了我鼓着的腮帮有一会儿。

“算了,我还是吃吧。”

“?有毛病吧!别人咬过了你才吃!”

“你又不是别人。”

说罢,他低头,一颗虎牙发力,咬下一小块鸡肉。

……

宋束,你有病,就去找医生。

别来烦我一个苦逼高中生!

逛了个大概后,我们俩转到了那家清华早餐店。

现在是下午,属于早餐店的空窗期,我看着铁台上剩余的两袋玉米牛奶,指着它们和宋束说:

“这个才是真正的牛奶。”

“你之前喝过?”他掏出零钱包。

“上学的时候经常买。”

我接过老板递来的玉米牛奶,帮忙撕下一个口子,给了宋束。

温热且甜腻的舒适翻涌上来——好喝!

我好久没有尝过这种熟悉玉米香,刚喝下去发现味道仍没有变,顿时笑了起来。

他看着我喝个奶,看把人乐的,也跟着我喝下去。

两人走着几步逛到了清野学校。

铁栅栏虽然没开,但发现校园里面还有好多学生。

“今天不是国庆假期吗?怎么学校里面还有人?”

我哥摇摇头。

“那老王是不是在?”他询问。

我和他对视。

说实话我有点怕和老王见面,我害怕一见面就一直哭,说对不起他。

当时一声不吭退学,就跟哥没什么区别。

但是老王是我的恩师。

迟早都要战胜自己的心魔吧!

于是我上前跟门卫到了招呼,说是毕业生来看老师的,结果直接被赶了出去!

“你说是毕业生我就信啊!万一把坏人放进来了怎么办!滚走滚走!”

两个人就这样在学校门口吃灰,我突然想起:

那边的墙是不是还没修好?

后来我带哥绕道后门,发现那块墙和以前一样低,好翻过去。

“你怎么会知道这里?”

“啊?因为我之前有时候会翻墙出来去买玉米牛奶。”

他听完后,酸涩地扭过头,让我先探个路。

身手比以前矫捷得多,这面墙对于我来说已经不算高,三七二十一爬上墙头,确保没有人见到,跳下来,让宋束放心,我接着他。

嗯?这个情节是不是有点老土。

他快速地登上墙,腿长到只需要轻轻一蹬就能落地,但我还是不放心抱住了他。

贴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发出了“呃”的一声,扭头看去。

我疑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是一个中年男人!

“啊啊啊啊啊卧槽吓我一跳!”

宋束顺势揽紧我,扶住我的腰肢,搞得我一阵痒!

但是那身影越看越眼熟。

“你们好。为什么要翻进我们学校?”

他慈祥地笑道,我更加确信男人就是老王!

本来要走,我却发现宋束抱着我的手根本就撒不开。

怎么这一幕那么像偷情被抓呢!

我尴尬地笑笑:

“老王!我是宋累!他是宋束!”

他终于卸下防备——哈哈大笑:

“哎呦我!晓得回来了啊?当年突然退学给我吓死了!”

老王缓缓走来,我趁着时机放开身旁人。

“今天为什么你们在学校啊?”

“害,学校突然说要搞什么活动,就把所有人召集过来了。”

我和宋束并排走在老王身后,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着这些年发生的事,还领着我们看了校园荣誉墙,那是一片赤红色的背景,上面的字体呈艳黄色,就和党徽的配色一样。

一路上,不少学弟学妹目光停留在我们身上许久,嘀咕讨论了很多,比如说“长得很帅”“这就是那两个人”之类的话语。

我才知道,原来宋束和我的照片都出现在了荣誉墙最上方。

光荣事迹也写在下方。

两人的简历被扒得干干净净,就这么排在一起,看起来还挺尴尬。

不过,感觉更多人都在说我初中时赶跑老师的事迹。

“这几年过的怎么样啊?”老王邀请我们去办公室坐坐。

哥很平淡地回应,就像去张老师家一样。

“宋累呢?”男人喝了一口茶水。

我被叫到心都跟着抖了一下。

宋束的手掌附上我的手背。

在引导我说出口吗?

我紧张不已地望向他,见到他眼里那片天空,充斥着信任与包容。

“挺好的。”

我鼓起勇气。

“老王,我考上南师附中了。”

我昂首挺胸,终于足够自信地看着他。

宋累,你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真好啊……在你走之后,我一直担心你会遇到什么事,因为你当时突然问了我很多关于人生疾苦的问题,我以为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呢。”

他没猜错。

那段时间确实出了很多事。

“不过,你现在和宋束平安就好了。”

他说的对。

都过去了。

和老王道完别后,也才下午三四点,秋季的天空不会这么早黑。

宋束踏上自行车,我默不作声地靠在他的后背上。

烈阳当空,凉风吹拂。

我更加抱紧了他的身躯。

浅浅闻着少年身上的薰衣草香,忘我地感受着失去已久的亲情温暖。

思绪好像飘回了那个2005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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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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