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办完外勤销假手续，转身就直奔温凛的宿舍。
他心里还牢牢记得临走前定下的格斗比试，荒古峡谷来回奔波四天，身上的疲惫压不住想要和温凛交手的念头。
门拉开的瞬间，温凛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和平日里一模一样。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四天里，那张从峡谷外围捡来的符咒被锁在抽屉最深处，他反复翻看了无数次，从前和沈砚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部被他翻来覆去复盘。曾经觉得再正常不过的小事，此刻全部蒙上了一层可疑的阴影。
他不会表露分毫，他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能让沈砚察觉到自己已经起了疑心。
“任务办完了？”温凛侧身让他进屋，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算顺利，峡谷里没有难缠的东西，就是来回走路太累。”沈砚毫无防备，往桌边一坐，“给我半个小时缓一缓，训练场见，这次我不会让着你。”
“我也不会手软。”
两个人随便聊了几句基地里发生的琐事，队友之间无关痛痒的小事，对话自然平常，和过去每一天的相处没有任何区别。沈砚彻底放下心防，丝毫不知道温凛手里握着足以撕开他全部伪装的证据，不知道自己遗失的符咒，已经成了戳破他身份的利刃。
半小时一到，二人直接走进封闭格斗室。大门一关，彻底隔绝外界。戴好拳套，站在场地两端，较量正式开始。
放在以前，温凛只会一心扑在输赢上，脑子里只想破解沈砚的招式。可现在不一样，只要对上沈砚的脸，他就会下意识想起荒古峡谷里遍布的红绳与黄符，想起自己追查了整整半年的邪祟组织。
他一直在内心挣扎。如果沈砚真的是那个组织里的人，他该怎么做。多年并肩作战的交情摆在面前，可那个组织伤害过无数无辜的普通人，一桩桩案件，一条条受害者的笔录，他全都看过。理智不允许他徇私。
沈砚率先发起进攻，拳风凌厉直逼面门。温凛迅速侧身格挡，缠斗瞬间打响。沈砚打法激进，擅长主动突破，温凛偏向防守反击，专抓对手破绽。两个人都使出全部实力，互不相让。
交手的时候，温凛一边接招，一边默默观察沈砚所有动作，不自觉拿他的招式，和曾经抓捕到的组织外围人员做对比，试图找到重合的痕迹。
四十分钟过后，沈砚抓住一处微小空隙，一拳得分，比试就此结束。
两个人靠着墙壁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身上的训练服。
“这次我险胜一招，再打下去输的人大概率是我。”沈砚擦了擦汗，语气里带着一点取胜的轻松。
温凛稳住呼吸，决定试探一次，语气尽量装作随口闲谈：“荒古峡谷的旧档案记载，早年有人在里面看见过符咒和红绳，你进去巡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类似的东西？”
沈砚的心跳极快地顿了一瞬，转瞬就被他完美掩饰过去，他摇了摇头，回答得十分干脆：“没有，里面只有碎石枯木，根本没有这些东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翻旧资料偶然看到，随口一问而已。”温凛立刻终止话题，不再多言，避免暴露自己的目的。
沈砚没有多想，几句话把话题岔开。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训练场，各自回宿舍洗漱。
房门锁死的那一刻，温凛脸上平和的神情瞬间消失。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张泛黄的符咒，指尖摩挲着上面扭曲的纹路，心里的怀疑不仅没有消除，反而变得更加笃定。
荒古峡谷深处明明到处都是红绳和符咒，沈砚却一口否认见过，明摆着是刻意隐瞒真相。
从这一天开始，温凛表面维持原样，训练、吃饭、闲聊，一切照旧。暗地里，他开始无时无刻不在留意沈砚的一举一动。
集训的时候，他会观察沈砚接到临时通知的反应，留意对方会不会突然请假外出。从前沈砚偶尔会独自离开半天，借口散心，那时候温凛从来不会多想，如今每一次短暂外出，都会让他高度警惕。
队内复盘邪祟组织案件时，所有人都在斥责这个组织行事狠毒，唯独沈砚的看法格外宽容，主张不要一味镇压。以前温凛只当是两人想法不同，现在再听这些话，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温凛没有选择当场摊牌。现在仅凭一张符咒，证据不够充分，贸然质问只会打草惊蛇，沈砚一定会编造理由蒙混过关。他打算慢慢搜集更多线索，等到完全确定真相，再做最后的决断。
接下来十几天的日常训练，两个人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训练场上依旧是互不相让的对手，私下也会结伴同行，旁人完全看不出二人之间已经生出隔阂。沈砚依旧信任温凛，会和他讨论格斗技巧，偶尔调侃对方训练里的小毛病，完全没发现自己正被暗中监视。
一次任务研讨会上，队长公布了城郊邪祟作乱的情报，正是沈砚所属势力的外围人员在活动。队长让队员依次发表意见，沈砚发言的时候，言辞十分保守，主张以驱逐为主，不要激化矛盾。
散会之后，两人并肩往回走，温凛开口发问：“这个组织屡次伤害普通人，手段残忍，你为什么偏向温和处理？”
沈砚脚步不停，回答得理所当然：“不少底层人员都是被胁迫的，没必要全部赶尽杀绝。”
“被胁迫，从来都不是伤害无辜者的理由。”温凛盯着他的侧脸，一字一句说道。
沈砚轻笑一声，只当成观念上的分歧：“你的立场向来绝对，我们想法不一样很正常。”
这一次简短的对话，让温凛心里的疑虑再次加深。
深夜所有人都睡下之后，温凛坐在桌前，在本子上一条条写下沈砚身上所有反常的细节。
第一，单人指派前往荒古峡谷，那处山洞正是邪祟组织的隐秘据点，符咒正是从那里遗失。
第二，谈及邪祟相关事件，态度过分包容，缺少正常人该有的憎恶。
第三，经常毫无预兆单独外出，给出的理由都模糊不清。
第四，刻意否认峡谷内存在符咒与红绳，明显是在刻意掩盖事实。
一条条写完，温凛合上笔记本，神色冷了下来。他不愿意相信朝夕相处的同伴站在对立面，但是物证和一件件小事全部摆在眼前，他没有办法继续自我欺骗。
几天之后，基地下达联合巡查任务，两人被分到一组，前往城郊废弃村落排查能量异常。
坐车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车厢气氛算不上压抑，沈砚还在规划巡查路线，完全不知道身边的人满心都是对他的怀疑。
抵达废弃村落，两人分开排查，约定半小时后在村口汇合。温凛独自在破旧房屋里搜寻，全程都在寻找和手中符咒纹路一致的痕迹。走到村落最深处一间废弃祠堂，墙角留有焚烧过后的符纸残渣，残存的纹路，和他手里那一张完全一模一样。
这一发现，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想。
汇合时，沈凛询问情况，温凛摇头，只说没有检测到能量波动，绝口不提祠堂里的符灰。
返程的路上，车厢变得格外安静。沈砚察觉到温凛话变少了，只以为是巡查太累，随口关心了几句，温凛只是简单应声。
回到基地，温凛没有回宿舍休息，直接去往档案室，申请调取荒古峡谷管制记录和邪祟执行者的隐秘档案。管理员按要求调出卷宗，大部分身份信息都被刻意隐藏，只留下少量行动记录。
卷宗内容写明，组织高层执行者会不定期前往各个据点，独自检查加固阵法，不会告知任何人行程。这一条记录，完全对上沈砚那次单人前往荒古峡谷的任务。
整整一个通宵，温凛翻完所有资料，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彻底确定，沈砚就是邪祟组织的高层执行者。
但他依旧不想撕破脸，他想给沈砚一次主动坦白的机会。如果沈砚愿意放弃组织，坦白一切，或许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
第二天集训，沈砚看见温凛眼底淡淡的青黑，猜到他熬夜太久，训练间隙递过去一瓶水：“别总熬夜，身体扛不住。”
温凛接过水瓶，指尖短暂相触，淡淡说了一句谢谢。
以往这种日常的关心会让相处十分自然，此刻只会让温凛内心拉扯煎熬。过往并肩作战的情谊，和对方隐藏的身份不断撕扯着他。
往后半个月，温凛的试探变得更加隐蔽。
他会提起组织过往犯下的恶性案件，观察沈砚的神情；会说起荒古峡谷后续管控计划，看对方会不会产生情绪波动；聊到克制阵法的特殊药剂时，试探沈砚对药剂的熟悉程度。
沈砚偶尔会觉得温凛的提问零散怪异，却从来不会联想到自己身份暴露，只以为对方近期在钻研案件，所以格外上心。他毫无防备地回答所有问题，甚至会帮忙分析案情，殊不知每一次回答，都在不断印证温凛的猜想。
队内自由对抗训练，两人再次交手。打斗中沈砚下意识做出一个侧身闪避的动作，这个招式和档案里记载的执行者惯用闪避方式完全重合。
训练结束，温凛叫住他：“你刚才闪避的动作，是从哪里学来的？”
“早年在外游历偶然学到的，下意识就用出来了，怎么了？”沈砚如实回答。
“没什么，只是很少见到这种格斗方式。”温凛没有继续追问。
这件小事，彻底坐实了温凛心中所有判断。
符咒、外出轨迹、处事态度、符灰残留、格斗习惯，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真相已经板上钉钉。
即便已经完全清楚真相，温凛还是没有选择揭发。他还在等待，等待沈砚主动说出一切。只要沈砚愿意脱离那个组织，斩断过往，他可以暂时隐瞒这件事，给对方改过自新的机会。
之后一段时间，温凛不再刻意试探，相处回归平淡，只是看向沈砚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从前纯粹的较劲与亲近，隔着一层抹不去的隔阂。
沈砚慢慢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感。温凛不再主动找他切磋，闲聊变少，不会像从前一样随意拌嘴打趣。他心里觉得不对劲，好几次想要开口询问原因，都被温凛用训练繁忙搪塞过去。
沈砚反复回想两人相处的细节，怎么都找不到问题根源。他万万想不到，埋藏多年的身份出现了破绽，仅仅是一张不慎遗失的符咒，就让温凛看穿了他藏在表面之下的另一面。
某天傍晚没有训练任务，队员们各自休息。沈砚主动找到温凛，想要解开两人之间僵硬的氛围。
“你最近一直在刻意避开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砚直接开口发问，语气里带着不解，“自从你从荒古峡谷回来之后，我们之间就变了。”
温凛坐在书桌前，沉默几秒，没有直接回答问题，缓缓开口：“如果有一天，你做了触碰底线的错事，你会选择主动坦白吗？”
沈砚皱起眉头，完全听不懂这句话里藏着的深意：“我不会触碰底线，不存在坦白的情况。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凛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谈话没有任何结果，横在两人中间的隔阂依旧存在。
沈凛满心困惑离开房间，完全没有领会那一句暗藏的警告。他照常生活，默默等待着上级下达的新指令，随时准备编造借口离开基地，前往下一处据点执行任务。
温凛关上房门，再次拿出那张符咒放在桌面上。
他心里做好了两种打算。
第一种，如果沈砚主动坦白全部事情，彻底脱离作恶的组织，斩断过去的身份，他会暂时压住这件事，给沈砚改过自新的机会。
第二种，如果沈砚一直刻意隐瞒，继续以执行者的身份行事，放任组织伤害普通人，他不会再顾及过往情谊，收集齐全部证据之后，直接向上级如实上报。
曾经互为劲敌、一路并肩前行的两个人，已经站在了命运的分水岭上。
沈砚对潜藏的危机一无所知，照常过日子，偶尔还会期待下一次和温凛的格斗较量，一心只想分出训练场上的胜负。
温凛却清楚，往后的较量不会只局限在训练场。一旦秘密彻底摊开，两个人就会变成立场完全对立的两方。
眼下的平静只是短暂的假象，裂痕早已生根，早晚都会彻底崩断。温凛暂时压下所有情绪，表面维持原本的模样，一边暗中搜集更完整的证据，一边静静等待，等待沈砚会不会选择主动坦白。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守住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和沈砚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往后每一次对视，每一次并肩走路，每一次交手训练，都裹挟着未曾说出口的试探与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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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疑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