妫茵到缉鬼司领任务,掌务使李禹卿见了她问道:
“妫使,你得罪渡引司了?”
“谈不上得罪,不过是汇报了一些情况。”
那日之事她已禀过司主,司主听完,当初摔了茶盏,第二日便揪着渡引司司主去了冥司。最后渡引司一干人等被罚俸半年,外加抄写一百遍冥规冥律。
李禹卿点头,找出一份文牒递给她:
“渡引司向冥司举报,说你徇私枉法,放任逃魂在人间害人。这个张文林,是你的吧?”
妫茵接过文牒,翻开看了一眼。
张文林,临阳州人氏,建化十年吊死于州衙门口。滞留人间,化而为鬼。
“听闻是被害之人向地府告状,渡引司便顺水推舟,将此事捅到冥司面前。”李禹卿道,“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既然冥司已经知晓,还得劳你尽快去人间一趟,把他抓捕归案。”
妫茵合上文牒。
“我这就去。”
……
“听说了么?州衙又闹鬼了!”
“就两三年前在州衙门口吊死的那个书生?这都几年了,怎还不消停?”
“怎么不是?听说前几天淹死那人也是个书生,就是被鬼害死的!”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
“衙门也真是的,也不晓得请个道长来把那吊死鬼收了。那地方阴森森的,别说晚上了,就是大白天我都不敢打那儿过。”
“怎么没请?都不知请多少回了,只是那鬼道行太高,寻常道士收服不了。”
“听说提刑官要来咱们临阳州彻查这事咧!”
“提刑官来有啥用,难道还能抓鬼不成?”
……
一辆马车缓缓自巷街行过,赵干办放下车帘,转身对端坐闭目的宋知雨道:
“宪使,这群无知市井,莫不是真以为世上有鬼?”
宋知雨没有睁眼,片刻后才缓缓道:
“天地浩渺,万事难料,鬼魂之说,未必尽是虚妄。”
赵干办却不以为意: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若鬼魂果真可以擅自杀害生人,往后命案何须由官府来查,直接让厉鬼索命便是。如此一来,岂非天下大乱?”
宋知雨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宋知雨身为云汀路提点刑狱公事,依制度要定期巡历本路各州府,核查刑狱,平反冤案。
他刚从平阳府巡完,听闻临阳州衙门闹鬼多年,日前又有一书生被鬼所害,便临时改道,往临阳来。
眼下解试在即,城中士子云集,闹鬼之事弄得人心惶惶,此事若不尽快查清,只怕今年的科考要受影响。
马车在临阳州衙门口停下。
赵干办下了车,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州衙大门上方的门梁,他喉咙动了动,压低声音道:
“宪使……咱们真要借住州衙?我瞧着那官驿也挺好的。”
宋知雨正整理衣冠,闻言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不是不信鬼神?”
“下官确实不信鬼魂能杀人,可这毕竟死过人……听说刘知州一家老小早搬出去了。”赵干办向里头探望了两眼,有些心虚。
宋知雨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跨过门槛,轻声说:
“既来之,则安之。走吧,去会一会这位书生鬼。”
刘知州早早在城门迎候,得知宋提刑要借住州衙时,面上掠过一丝惊色,但很快便压了下去,只连声说“下官这就让人收拾厢房”。
用过午饭,众人在都厅落座议事。
宋知雨开门见山:“刘知州,某巡历到此,听闻州衙闹鬼多年,可是确有其事?”
刘知州沉吟片刻:“回宪台,这两年衙内确实有些怪异之处……”
“可真是鬼怪作祟?”
“这个……下官不敢妄断。”
宋知雨话锋一转:
“听说三年前,曾有一位书生吊死在州衙门口,知州可知详情?”
刘知州神色微紧:“此人姓张,三年前因科举舞弊,被罚禁考三届。他心中不服,便在州衙门口……吊死了。”
“哦?以死相逼,可是自认含冤?”
“……科场案由转运司专管,州衙无权过问,这个下官不知。”刘知州站起身,向宋提刑告罪。
宋知雨端起茶盏,轻呷一口:
“既如此,衙门可存有相关卷宗?”
“有的。”
“那便劳烦知州着人取来,连同临阳州近三年的所有刑案卷宗,一并送到都厅来。”
“下官即刻派人调取。”
……
夜色沉沉,州衙内一片寂静,僚属早已尽数散去,唯余西侧都厅还留有几盏灯烛。
宋知雨和赵干办还在伏案翻检成堆的旧档,案头上摊着两卷文书,一份是张生科场舞弊案,另一份是近日书生溺亡的勘验卷宗。
赵干办指尖点在卷页上,眉头越蹙越紧:
“宪使,这桩张生舞弊案处处透着蹊跷。”
“说来听听。”
“卷宗记载,最初是大批落榜士子认为富商子弟陈富志中举名不副实,集体检举其科举舞弊。主考官核查之后,却将张生一并划入同谋,称二人串通一气,请托同考官暗中关照。可通篇卷宗只有几份证词,证明张生与陈富志相识,以及同考官张茂则自认受人请托的供述。但具体舞弊的手段、银钱走的是哪条路、谁牵的线,一概没有。”
他又翻回张生与陈富志的考试誊录页:
“下官对比二人当年考场策论,除去行文结构略有相似,其余立意、论据全无重合,二人学识高下更是相去甚远。单看张生的文章,文采策论皆属上等,凭真本事中举本是理所应当。仅凭在陈富志住处搜出几篇张生旧作,便定他俩串通舞弊——”
赵干办摇头,把卷宗合上。
“未免太草率了。”
宋知雨颔首,给了一个定论:
“全是破绽。此案应是一桩冤案。”
“下官不解的是,士子最初只检举陈富志一人,单凭他粗浅文笔,定他单独舞弊已是铁证如山,为何非要拉扯张生进来?反倒让整桩案子漏洞百出。”
“因为涉及考官的罪责轻重不同。”
宋知雨搁下笔,耐心解释,“陈富志能中举,背后必定有人暗中运作。若定考官收受贿赂、单独偏袒陈富志一人,便是贪赃枉法的重罪,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永不叙用。可若是改成两名考生主动登门请托、串通舞弊,性质便成了士子投机钻营,考官只用落一个识人不明、监察失察的轻责,罚俸降职便可了事。
当年舞弊败露,张茂则攀咬张生,说到底,是为了脱罪自保。张生是无辜受牵连。”
赵干办沉吟片刻,说出他另一个疑惑:“可本案疑点如此之重,便是主考官信了,转运司也该看得出……”
他一边说一边翻看卷尾的官员签名,目光扫到张茂则的籍贯,突然一顿。
“这同考官张茂则……是清淮路青平府人?若下官记得不错,本路转运使陈铎的妻室张氏,祖籍也是青平府。
莫非……”
宋知雨没有说话,将另一本卷宗推到他面前。
赵干办低头一看,封皮上写着三个字:柳诚舟。
“这不就是当年写举报信那人?”
张生案中,除却几份口供外,还有一份关键的实封密状,检举张生与陈富志串通舞弊,投书人正是柳诚舟。
本朝律法规定,匿名飞书官府必须当场焚毁,不得用作断案凭据,投递匿名状纸的人,也要论罪流放两千里。若要检举,须要在内层状纸末尾写明真名,以厚纸封缄、封口签押,做成实封。
而柳诚舟那份状尾,写有一行小字:“小生乃赴考之人,亦是张文林同乡,恐遭仇怨报复,乞司隐匿告者名姓,免于公堂质证。”
所以整份卷宗里,除了密状之外,通篇并没有提到柳诚舟的名字,只用某士子替代。
赵干办盯着柳诚舟的勘验卷宗,突然打了个冷颤。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都厅内的烛火猛地跳了一下。
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明明没有风,可案上的烛火却剧烈晃动起来,焰心忽长忽短,烛泪大颗大颗往下滚落。
厅外骤然起了大风,树枝刮过窗纸,沙沙作响,风里似乎还夹着别的声音,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远处诵读文章,声调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似有一声叹息从门外飘进来,在厅内回荡了几下,悠长又凄苦。案上烛火猛地一暗,几乎要灭了,又在最后一刻挣扎着亮起来,堪堪照亮桌面上那卷摊开的文书。
烛灯下的卷宗开始无风自动,恰好翻到张生画押的那一页便停下。
“是谁在装神弄鬼?!还不快快现身!”
赵干办猛地站起身,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度,两手按在桌面上,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
厅内异象骤然停了下来。
烛火重新稳住,风声也歇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干办重重吐了一口气,稳下心神,转头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宪使,我就说了,哪来的鬼……”
宋知雨看着他那般心虚的模样,开口说道:
“赵寻,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赵干办如蒙大赦,嘴上说着“那下官告退”,脚下已经退到了门口。话音刚落便转身快步出了都厅,一路头也不回地穿过庭院,奔进厢房,连鞋都没脱便钻进了被褥里。
偌大的都厅,此时只剩宋知雨一人。
烛火仍在微微跳动,昏黄光影投在墙壁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而那另一道身影,也依旧立于烛前。
是个年轻书生。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儒衫,身形薄得近乎半透,面容尚算清秀,只是面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泛着淡淡红晕,脖颈间还有一圈青紫色缢痕,深陷皮肉。
他周身阴寒之气中,还隐约萦绕着几缕若隐若现的黑气。
宋知雨将目光落在这道幽魂身上,没有半点惊惶,只是平静地开口:
“你就是张文林?”
那书生猛地一震,泛红的眼眸骤然睁大,眼底满是震惊。
他看着宋知雨,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来:
“宪台……能看见我?”
宋知雨轻轻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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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