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烛火悠悠摇曳。

张生向宋知雨躬身行了一礼:

“学生张文林,拜见宋宪台。”

他站直身,缓缓开口:

“你们方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就像从枯井深处传上来的回响,干涩空寂,透着一丝落寞。

“我还当是何人费尽心思要害我,原来……不过是考官脱罪的顺手一笔。”

他苦笑一声。

“我曾日夜思量,是不是不小心得罪了哪位权贵,是不是有人恨我入骨,以至于会遭人蓄意构陷。我与那陈富志不过几面之缘,他向我讨教文章,我随手赠他的几份旧作竟成了舞弊罪证。我还以为他们早有预谋要将我笼入局中。”

“结果呢?”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荒诞之意:

“人家连我是谁都未必知道,不过是卷宗缺一个替罪羊,顺手把我填了上去。”

他说完这话,沉默了很久,烛火映着他的脸,上面并没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

三年,他想了三年,恨了三年,他以为他的悲惨命运,至少有一个理由,一个交代。

结果什么都没有。

他如同一只蝼蚁,碾死不需要任何理由。

宋知雨看着他这幅茫然模样,开口宽慰:“你也是无辜受罪。”

“无辜受罪?”

张生突然笑了,似乎又找回了情绪,笑声里充满了讽刺:

“好一句轻飘飘的无辜受罪。”

“我家中世代清贫,爹娘一辈子粗茶淡饭、省吃俭用,倾尽家中微薄积蓄,只为供我读书立身。我爹日日进山采石,寒暑不歇,累得落下一身病根,我娘昼夜不息做绣活,熬得双目昏花。家中所有积蓄,尽数砸在我一个人身上。村里人都道张家争气,硬是咬牙供出了一个读书人。”

“我自知家世单薄,唯有笔墨文章是唯一出路,毕生所求,不过考取功名,让爹娘不必再受苦累。十年寒窗,我卯时起子时睡,从不敢懈怠半分,也从未动过半分舞弊取巧的念头。”

“可到头来,几句空言,便夺走了这一切。”

他抬起虚无空荡的双手,半生苦读,半生期盼,全都化为泡影。他的功名、他的清白、他一家的指望,就这样轻轻松松被毁了。

他甚至都算不上得罪了谁,只是刚好赶上了,就成了旁人脱罪的垫脚石。

上位者拂下的一粒尘埃,落在他人身上,便成了一座压垮他的大山。

他的语气越来越轻,带着些许无力与可笑。

厅内沉默了一瞬。

宋知雨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回案上那卷柳诚舟的卷宗,眸色微沉,打破了这份沉默:

“柳诚舟的死,与你有关?”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碎了短暂的平静。

“是他该死!”

张生猛地抬头,方才的茫然不复存在,眼底残存的惨淡温情瞬间褪去,翻涌而上的是蚀骨恨意。

“我与他一同启蒙,相伴寒窗十余载,我视他如手足至亲,他却亲手写那一纸密状推波助澜诬陷我!

我含冤三载,身死名裂,至今都不知元凶是谁!若不是今年他重来临阳赴考,无意间被我撞破,我还被他瞒在鼓里!”

三年前他蒙冤落罪,滞留州府陈情鸣冤,家中二老无人照拂,全靠柳诚舟同乡帮衬,代为照看。他感念旧情,得知他进城赴考,便想见他一面。

那日在酒肆撞见他与几个旧识同窗餐饮,席间众人谈及三年前的科场旧案,无不惋惜他才高命蹇、蒙冤落第。柳诚舟在席间还曾几度垂泪,他也跟着感慨不已。

宴席散后,他见柳诚舟醉酒独行,怕他夜路出事,便一路跟着,想送他回客店。

谁知路过州衙门口时,柳诚舟突然停下脚步,对着当年他悬梁自尽的那根门梁,独自低语:

“文林……这事非我本意,我没想到你竟会自戕于此。”

“可你的才学,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们一同赶考,偏偏只你中了举,我却落了榜,你叫旁人怎么看我?

我心中不甘,恰巧又传出你涉嫌舞弊,一时迷了心窍……我实在没想到,那一纸密状,竟害得你落得这般下场……是我对不住你。”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字字诛心。

这么多年,他只知有一封密状毁了自己,却不知道是何人所为。直到今夜,才知晓竟是他掏心相待、全然信任的毕生挚友。

滔天恨意瞬间席卷而来。

他想上前质问,想当面问清楚为什么!

可他只是一缕孤魂,力量不足,无力现形。他只能化作阵阵阴风,拼了命地朝他拍去。

“他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都难解我心头之恨!”

张生的魂魄突然剧烈震动,周身的黑气像火焰般燃烧起来。

蒙受不白之冤固然让他生怨,但让他更恨的却是至亲好友的背叛,为什么偏偏是他!

宋知雨皱眉:“他纵有错,但罪不至死。他的罪责,自有朝廷律法、官府刑狱裁断,轮不到你阴魂私刑、擅断生死。”

“官府?”

张生双目骤然猩红,声音凄厉刺骨,满是嘲讽与绝望:

“事到如今,你还同我讲官府、讲律法?!当年我这桩冤案漏洞百出,构陷痕迹昭然若揭,你们高高在上的官府,为何尽数视而不见?!”

“我数次叩拜州衙、递状鸣冤,换来的只是一句‘州衙无权复核’。我拦路陈情、再三恳请,次次石沉大海,不见回音!”

“你还让我等你们主持公道?!”

宋知雨:“州衙不予受理,你为何不去提刑司递状?”

“我如何去得!”

张生声量骤然拔高,悲凉与讽刺交织 ,死死盯着端坐上首的宋知雨。

“宪台身居高位,行路有驿、出仕有俸,自然不知寒门求生之苦。”

“云汀提刑司远在五百里之外。家中为供我读书赴考早已倾尽家财,母亲病重在榻,连抓药问诊的银钱都捉襟见肘。便是如此,她仍变卖仅剩的微薄家资,为我凑取到州衙伸冤的盘缠。我一介被黜落的戴罪士子,无官保举、无路引通行、无分毫积蓄,拿什么奔赴司衙鸣冤?”

“于你们为官者而言,定案核查不过是举手之劳、随口公事,可于我寒门士子而言,这一纸潦草判词,却是灭顶之灾、是家破人亡!”

他胸口剧烈起伏,魂魄忽明忽暗,积压三年的委屈、不甘、绝望尽数崩塌。

宋知雨闻言沉默了一瞬,语气微沉,带着几分动容与愧疚:

“是我想简单了。”

张生没有接话,只惨然一笑,继续道:

“宪台可知我是如何过来的?我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沦为舞弊小人,乡里邻里指指点点,人人都说我心术不正、投机取巧,说我张家养出了一个品行卑劣之人。我父不堪邻里非议,在外抬不起头来,积郁成疾,日渐衰弱。我母本就体弱,听闻我功名尽毁、清白丧尽,一病不起,饮恨而终。小妹受我连累,在婆家抬不起头,受尽轻视磋磨。”

“我家倾尽所有供我读书,最后我未能登科,未能尽孝,反倒一身污名,连累亲人蒙羞。而那些始作俑者,不过是罚俸降职,轻轻揭过。”

“我不甘心。”

这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声泣诉。

“我死也不甘心!”

“我走投无路,求告无门,只能自缢于州衙门前,以死明志、以血鸣冤,只求朝堂能派人来彻查此案,还我清白。可到头来,依旧是知州敷衍遮掩、草草结案,我的冤屈,不见天日。”

他看了眼宋知雨,眼底突然变得猩红。

“你们这些为官之人,只会官官相护、草菅人命!”

厅内气温骤降,阴风肆虐。

张生周身黑气骤然暴涨,浓稠如墨、翻滚缠绞,死死裹住他单薄的魂体。原本尚存的悲戚尽数消散,只剩满身怨戾。

“官官相护……草芥人命!”

他厉声嘶吼,声震厅宇。案上卷宗哗啦啦尽数翻飞散落,满地凌乱,烛火瞬间被压成一点清幽冷光,摇摇欲灭。

“还我公道!还我命来!”

他魂魄腾空而起,带着滔天怨戾直直朝宋知雨扑去。

就在他即将触及的瞬间。

宋知雨闭上双眼,双手攥紧腿上的衣袍。

二十年来,他所见鬼怪不计其数,执掌刑狱以来,更有无数冤魂前来向他伸冤,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他明知寻常阴邪近不得其身,可心底依旧生出几分惧意,让他本能地闭上眼睛。

就在此时,窗外漫天阴风骤然一滞。

厅内倏地安静下来。

一股远比厉鬼戾气更清冷、更森严的肃寒之力,自虚空沉沉压落。

宋知雨睁开眼,眼底掠过一抹惊色。

厅内不知何时站着一位女子,玄绡窄袖,衣袂不染半分尘秽,眉眼冷淡沉静,无悲无喜。她周身并无狂暴煞气,却自带无上威压。

那双幽潭般深邃的眸子,淡淡扫过癫狂失控的张生。

她指尖在空中虚划了几下,漫天翻涌的黑气便自行退避收敛,张生剧烈震颤,满身黑气翻腾不休,却再无法肆意肆虐。

一道清冷声线破开满室死寂,字字肃穆:

“执念覆心,戾气蚀魂。再往前一步,你便彻底弃去本心,成为凶煞。”

近乎癫狂失控的张生,闻言骤然一滞,躁动的魂魄逐渐冷静几分。

妫茵垂眸看他:

“人间恩怨,自有阳间官府勘断,阴阳有界,幽魂不得干预生人命数。你含冤而亡,身世可悯,念你未曾害人,让你滞留人间数载。”

“如今,你该走了。”

“不,我不该走!”

张生猛地抬头,眼底尽是不甘与愤懑,“是他构陷我在先,是他毁了我前程、害了我全家!他死了是罪有应得,凭什么拘我魂魄!”

妫茵神色不动:“柳诚舟失足落水,虽是自身惊惧之故,但源头是你阴魂扰神、惊惧逼人。因果相系,你,并不无辜。”

言罢,她抬手凝诀,一道淡青色幽光自掌心浮起,化作冥纹锁链,悬在半空,寒意森然。

张生望着那道拘魂锁链,眼底恨意骤然放大,他挣扎着叫着:

“你们都在为他讨公道,那我呢?!我怎么办!我一腔冤屈,谁来还我一个公道!

害我的人可以赴考谋官,徇私的官吏依然安坐衙门,唯独我,家破人亡,还背了一身污名,难道我连等候沉冤昭雪的机会都没有吗?这不公平!不公平!”

说到此处,他声音开始哽咽,眼里满是委屈与不甘。他心中的怨气骤然加深,他想愤怒,想嚎叫,想撕碎所有人。

“阳间公道,自有你面前这位提刑官去追寻。”

妫茵说,“但你身为鬼魂,越界扰生,必须归冥待审。此间阳土,你不可再停留。”

张生转头望向宋知雨,眼底存着最后一丝期盼。

宋知雨轻轻摇了摇头,他也无力干预幽冥法度。

张生眼底那点火光倏地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愤怒:

“你是提刑官,你说过会替我翻案的!可我现在就要被带走了,我走了,你公务繁忙,过几日便要巡历别处,那我的案子怎么办!这案子还翻不翻?!”

宋知雨:“你信我。”

“我凭什么信你!”

张生截断他的话,“三年了,我日夜盼着有人来查,有人来看一眼那桩漏洞百出的卷宗。可你们这些当官的,嘴上说着‘必定彻查’,转身上了马车便把这事忘在脑后。”

“我在这见过多少这样的官,轿子抬进去,轿子抬出来,连卷宗都没翻过!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越说越激动,周身黑气再度翻涌,像一条条黑蛇缠绕在他身体之上。他的面容在戾气中时隐时现,魂魄剧烈颤动:

“我不走。”

“我不走!我死也要死在这里,我就要等一个结果——”

“张文林。”

妫茵开口。

她声量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进沸水里,让满室翻涌的戾气倏地静了一瞬。

“你在人间滞留许久,怨气日重。再过些日时,即便你不想害人,也会身不由己去害人。你希望如此?”

张生怔住了。

身不由己地……害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只需握笔写字的手,如今正缠绕着翻涌的黑气。

“我……”

他张开嘴,想说他不会害人的,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已经害过了。

柳诚舟落水那夜,自己发了疯似的追着他跑,他被吓得面无人色,踉跄逃跑,最后失足跌进水里,溺死了。

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好像也似如今这般,浑身布满了黑气,他好像还在岸边大笑来着。

那还是他么?

他以后也会继续这般害人么?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陌生,也很可怕。

他不想就这么走了,可他也察觉到自己开始不受控制了。

这该如何是好……

他沉默了许久。

“……可我走了,我的案子怎么办?”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妫茵没有回答。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宋知雨。

宋知雨上前一步,走到张生面前:“你的案子,我会亲自复核。当年经手的每一个人,我也会逐一查问。”

张生从他眼里得到了保证,周身残余的黑气便开始逐渐消散,魂魄恢复成一介书生模样。

他朝着宋知雨,深鞠一躬:

“若他日……宪台能查清当年旧案,还我清白,可否知会冥界一声?”

宋知雨郑重颔首:“一定。”

这就够了。

他没什么牵挂,也该上路了。

妫茵不再多言。她没有动用锁链,只取出拘魂袋,将张生收入其中。袋口系紧,那缕幽光没入囊中,厅内阴寒之气随之散去大半。

任务完成,她转身欲走。

宋知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妫使君,请留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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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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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魂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