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黄泉路是人界与冥界的交界处,由生到死,从热闹到荒凉。

黄泉大道上,越往前走,鸟叫虫鸣声逐渐消失,花草林木也逐渐稀疏,唯有两侧的彼岸花,一路从灰扑扑的不辨颜色,逐渐变得格外艳红。

“使君,这些是什么花?”林阳指着两侧的花问。

“彼岸花。”

“这花怎么突然变红了?方才一路上明明还是灰色的。”

“能看到冥界之色,说明你离鬼门关不远了。”

林阳低头看,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不再是之前看到的那般纯灰,而是带着一丝青色痕迹的灰青色,虽然这衣裳原本该是豆青色。

现在看到的青度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但能重新看到颜色,哪怕远远不如人间那般鲜艳亮眼,哪怕也只是一点点色度,他都感到十分喜悦。

那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转头看向妫茵,发现她头上的发带竟是红色的,正如这些彼岸花那般,鲜红热烈。

成为鬼魂之后,便失去了人间五感,看不见颜色,闻不到花香,见不得阳光。

鬼魂虽看不到人间颜色,却可以看到冥界之色。他们眼中的彼岸花开始有了颜色,说明已经到了冥界地界。

在人界,彼岸花不过是万千繁花中的一种,但在冥界,这是唯一能正常盛开的花,也是为数不多的生机之一。

它们绵延不断地延伸到雾气深处,不摇曳,也不出声,只安静地红着,像个沉默的旁观者,见证这些活过的人,如何安静地走向终点,走向另一个世界。

黄泉路上的鬼魂不少,或有十数人结伴而行,或有零散单行者,偶尔也有被铁链锁着走的。

每日有数不清的生灵死去,也有数不清的生灵诞生,花开花落,缘起缘灭,自然法则罢了。

黄泉路的尽头,便是鬼门关。

那是一座极高的牌楼,由灰黑色的青石垒成,高耸的门额上题着“鬼门关”三个大字,门洞又深又阔,像一头张着大嘴的巨兽。

门口站着两个身影,一个牛首人身,手持着一柄黑铁叉,一个马首人身,腰侧挂着一把长刀,一左一右立在门口两侧。

门洞敞开着,只进不出,任由这些亡魂自行穿过。

过了这道关,便真正到了冥界。

……

鸿蒙大地有五界:凡界、仙界、魔界、神界、冥界。

凡界是其他四界的根本,凡界的人、妖、怪等生灵通过修行可飞升仙界或者魔界。一念成仙,或者一念成魔。

凡间生灵,寿尽为鬼,入冥界轮回。

五界各有其界,各行其道,共同遵守天道法则,不得随意越界生事。

留在人间的鬼魂,处于冥界的秩序之外。脱离了冥界的庇护,不仅可能会被其他恶鬼撕裂,还可能被各界打杀,最终落得魂飞魄散,无法重入轮回的下场。

所以生灵死后鬼差须尽快将其引入冥界,那些不愿意前往冥界的鬼魂,冥界也会派鬼差将其捉拿归府。

冥界的统治者是冥王,管理机构统称为地府。

地府共有一殿七司,分别为阎罗殿、缉鬼司、渡引司、录籍司、执狱司、轮回司、居留司,以及冥司。

缉鬼司专门负责抓捕逗留人间的鬼魂。妫茵不是一般的鬼差,是缉鬼司的拘魂使。

因林阳七日未到城隍庙登记,渡引司便将他作为逃犯报给缉鬼司,恰逢今日妫茵在南阳县附近抓捕凶鬼,司里顺道把这任务派给了她。

入了关,妫茵便带着林阳径直往渡引司走去。

渡引司门口,守吏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册子,察觉有人走来,便抬起头,见是拘魂使妫茵,身后还跟着一只样貌齐整、行动自如的少年魂。

“妫使,您怎么亲自来了?”

守吏放下册子,目光落在林阳身上,“这是……?”

“林阳,新亡之魂,身份文牒。”

妫茵将文牒递过去,守吏双手接过文牒,立即核对渡引司名册,不出片刻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守吏合上册子,客气说道:

“妫使,此人已在渡引司登记为逃犯,按规矩,逃犯不归渡引司管,您得将他押往执狱司。”

林阳站在妫茵身后,听到“逃犯”二字,眼皮跳了一下。他张嘴为自己辩解:

“我没想逃,我只是……只是……”

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总之他确实没想过逃跑。

妫茵也不绕弯子:

“入了执狱司便是戴罪之魂,判罚会比普通新魂要重。他算不得逃犯,给他按渡引司流程入冥。”

守吏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使者莫要为难我等。林阳已在渡引司名册上落了‘在逃’二字,按冥律,戴罪之魂一律移交执狱司,由执狱司送入阎罗殿。”

妫茵眉头微皱,神情有些不悦:

“你们将他列为逃犯,可有依据?”

守吏道:“冥界规矩,新亡之魂七日之内须往城隍庙登记造册,渡引司据此安排接引入地府。七日未至者,一律按‘不肯走’论,报缉鬼司缉拿归府。”

“冥律写的是‘不肯走的,报缉鬼司’,不是‘七日未至者,报缉鬼司’。”

“这……七日都没来,定是不肯走的……”守吏的手指在衣角边搓了两下。

“你们去问过他了?”

守吏的声音有些发紧:

“……妫使有所不知,近来人间动乱,亡灵骤增,渡引司人手短缺,实在无法一一过问……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

怪不得最近缉鬼司上下的差事突然多了起来,个个都忙得脚不沾地,原来不是逃犯多了,而是渡引司把自家的活往外推,只要七日内没来报到的,不问缘由,一概报给缉鬼司。

“哦?我怎么不知道冥规已由渡引司说了算?人手不够就招人,少动这些歪心思。”

“……妫使,渡引司有渡引司的难处。”

妫茵不欲与他继续周旋,此事还得由司主出面处理。她需先解决眼下之事:

“先把他收了。”

“收不了,”守吏苦着脸,“他是逃犯,已不在新魂册上……”

“那就重新登记入册。”

“这不合规矩……”

守吏额上虽无汗珠,却有种汗流浃背的窘迫感。

妫茵可是受冥王青眼的拘魂使,还曾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搅得人间为之动乱,他实在是惹不起这位爷,可他也做不了这个主。

妫茵没再开口。

她抬手,将佩刀轻轻搁在了桌面上。

刀身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闷响。

守吏倏地跳起身,目光落在那把青墨横刀上,喉结动了动。

“使者稍等,容我禀报一二……”

他正要转身往里跑,恰见渡引使赵山从院内踱步而出。赵山一手端着茶盏,一手背在身后,他抬眼看见妫茵,脸上浮起笑意:

“妫使,何事劳你大驾?”

妫茵朝他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守吏连忙将事情禀报一遍。赵山听完,端着茶盏沉吟一瞬,随即摆了摆手。

“把人收了,重新按新亡之魂登记便是。”

守吏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赵山转头看向妫茵,笑容里多了几分熟稔:

“妫使,今日怎么管起这些小事来了?我可从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妫茵没接他的话。

“赵山,回去告诉你们司主,”她说,“缉鬼司忙得很,没空替你们擦屁股。”

她说完,将林阳留在原地,拿起佩刀转身便走。

赵山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渡引司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

妫茵将抓捕到的鬼魂押送执狱司,签了交接单,又回缉鬼司交了令牌,卸了差事,才下值归家。

冥界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不分晨昏,只有明与暗的细微差别。街上的鬼差杂役各自匆匆,偶尔有等待审判的新魂被渡引司的人领着经过,怯怯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其中一只新魂全身锁着铐链,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如同当年的自己。

她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里,在一扇漆黑木门前停下。

推开院门的时候,隔壁刘婶正好提着篮子出来,见了她便笑盈盈地招呼:

“茵姑娘,回来啦?”

“刘婶。”

妫茵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宅子不大,三五间房,灰墙黛瓦,和周围人家的院子没什么区别,唯独院子里那棵槐树格外显眼。它不会开花,不会落叶,也不发新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截被时间遗忘的旧物。

三百年前,她刚分到这宅子时,从冥王那儿讨来了这棵树。这树自从离开了自在天,便不长,不枯,不开花,不落叶,妫茵也不知道它到底算是活的还是死的,冥界少有活物,能有这么一棵活死物陪着她,也挺好。

她进屋卸了物件,给自己倒了杯水。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也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宽敞,也冷清。

她端着水走出去,在槐树下的躺椅上坐下。

偶尔有风吹过,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靠在椅背上,阖上眼。

听着那令她心安的声音。

刘婶大概是买完东西回来了,隔壁传来她和谁说话的声音,絮絮叨叨的,隔着院墙听不真切。再远一些,还能听到街上偶尔的说话声、脚步声、门板开合的响声。

酆都里住着不少的鬼魂。

地府的鬼差杂役、等待审判的新魂、以及不愿入轮回的老魂。

新来的住棚户区,等审完了再分房子,分到大杂院的几家合住一个院子,积了善德或家底厚的,才能得一间独立的院落。

她从前也住过大杂院。后来在缉鬼司立了功,才搬到这里,有了自己的院子和这棵不枯不死的槐树。

风又吹过来了。

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她没睡着,也没睁开眼。

就只是躺着。

听着那风从远方带来的故事,如同当年在关山时那样。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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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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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魂使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