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塌落的瞬间，林恒头也没回，反手就是一剑劈出。剑光将那沉石碾成齑粉，混进了灰尘中。
他始终把阿栖护在道路中央，自己隔在少年和不断扭曲的石壁之间。
正当阿栖一只脚踏出洞口的瞬间，一阵极其浓烈的腥风从洞窟深处倒灌出来，腐腥呛人，浊气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下意识回头，眼前的场景令他忍不住一怔。
整座山体正在肉眼可见地晃动，洞窟深处的石门已经完全碎裂。石门背后不是墙壁，不是岩层，而是一片正在缓缓收缩、有节律蠕动的暗红色肉壁！
“林恒——”
原本已经出了洞口的林恒又猛地转身，他双唇一抿，一个箭步扑向少年，单手将他抱住，脚尖轻点空中落石，接力飞跃出去。
他们刚才所在的洞窟，连同那道极窄的石缝、外层布满的藤蔓和青苔一齐被内力撕开。一整块巨大黄泥壳被顶出，碎土粒顺着四周滚落下来，烟尘漫天。
林恒刚把阿栖放下，就发觉半空中已经出现了一道庞大身影：通体青黑的巨蛇从山体深处破土而出。鳞片和融灵石表面的纹理一模一样，暗绿色的液状物在其鳞表流动着，随蛇身每一次的膨胀收缩而闪烁。
封印符纹是它的枷锁，而整座融灵窟——是它的腹腔。
巴蛇甩掉碎土，猩红信子冒出，快得只留一道红影。潮湿的金属气息浓烈扑来，至此，阿栖终于找到那股诡异气味的来源。
巴蛇两侧颊窝震颤开来，山石林木在它眼中化作暗沉灰黑，只有两道渺小鲜活的热影无所遁形。竖瞳向内收束，缩成一道细如刀痕的墨色狭缝。
林恒本命剑横在两人身前，剑锋反射着巴蛇暗瞳里的冷光。他将阿栖拉到身后：“你先找地方藏身。”少年这才发现林恒后背已经受伤，袍上晕开的暗红正不断扩大。
霎时，巴蛇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碾过山坡上的灌木和碎石，朝两人直扑而来，腥风将至。
林恒携剑上前，足尖点地，身形半空翻折，避开正面冲撞，剑锋从侧面精准切入。白光四溅，蛇鳞比金石还硬，这一剑只划出一道极细白痕。
巴蛇甩头回击，硕大蛇头扑面而来。林恒移步换位，长剑横拦身前。剑刃磕上鳞面，“铮”一声震耳脆响，两股力道相撞互弹，林恒借反震之力侧身掠出，蛇头也被弹得偏斜。一人一蛇擦身交错，瞬间拉开几十米。
巴蛇没有追他，反而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蛇口张开，獠牙如倒钩，巨口直直向一片灌木丛罩去。丛后的阿栖早有察觉，紧握在手的锋利石片，调整好了角度。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光从他的身侧飞掠闪出，径直穿透了巴蛇的下巴。
剑锋骤然延展，寒光暴涨，层层刺入巴蛇柔软的下颚，穿过油光的鳞片、湿滑的表皮和强韧的筋肉，将硕大的蛇嘴钉死贯通，一线淡红腥血沿着剑身洇出。
蛇信猛地弹吐出来，原先从它嘴边滴落的透明口涎化作成片水幕坠下；蛇身猛然绞紧，疯狂翻滚，尾巴抽打大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林恒翻身跃上巴蛇头颅上空，五指收拢成拳，铁拳一样横凿直下，这一拳精准投向它眼后略凹的鳞区。拳锋一陷，粗厚湿滑的鳞片像瓦片一样崩飞出去，接着就是从颅骨处传来的“咔啦”脆响；透明液体从两孔冒出，又转为暗红的血。
林恒紧接着又是一拳，巴蛇的竖瞳剧烈颤动，庞大的前躯从半空中重重砸落在地，尘土飞卷。尾巴无力地拍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凶兽尚未死去，但那双暗绿色的竖瞳正缓缓涣散。
阿栖感到右手手背莫名发烫，皮表竟显出字来。自己的腹部好像张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无形的牵引带着少年走向濒死的巨兽。
方才与异兽缠斗的林恒心头刚掠过一丝暂歇的念头，骤生不安，他立即转头，眼前的局面让他的余劲如硬石般卡在胸口。
只见躺在地面的巴蛇，光泽的青黑鳞片迅速转为灰白色，紧绷膨鼓的身躯软塌下去。嶙峋脊骨刺破表皮，森白的骨架赫然外露。这才叫人看清，庞大蛇躯的内里早已融作一滩稠黏的红浆，一股发腻的腥甜气味，裹挟着砭骨的寒气在山野间弥漫开来。
鳞缝之间，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渗出，朝着阿栖的方向汇流而去，钻进他的身躯。
须臾之间，那滔天凶兽只剩一张撕破的灰白瘪皮与一整架白骨。可这仅存的骨与皮也撑不住片刻，一阵风掠过，就随之散逝。
双腿骤然脱力，少年猛地跪坐在满地残碎的泥土之上。
浩大而陌生的力量灌入阿栖的躯体，带着沉重的压迫挤进骨缝之间。他先是呼吸一滞，转而加重呼吸，大口喘气。第一次吸气，气息只到喉咙处就断了；再吸，整个人像是被铁箍勒紧肋骨般窒息。
喉间一直顶冒出灼烧的腥气，引得他剧烈地干咳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听着仿佛胸膛被撕裂开来。咳了不知多久，他双手交叉紧箍肩头，埋头缩成一团。
「浊魂入体？！」
灵剑归鞘，林恒迅速赶来，半跪于少年面前，焦灼开口：“阿栖？”
“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回复他的只有不停的短促喘息。
“阿栖，睁眼。”
没有反应。
“阿栖！”这次他的音量拔高。
还是没有。
林恒强硬地扒开蜷曲的少年的手臂。
脉象连连急跳几下，陡然一顿，又再次袭来。他渡灵试探过去。真气凝成细线往里推，推了一半，就被陌生的力量弹回。再推，真气被堵在穴位之外寸步难行。
这个孩子没有灵根，**凡胎，居然吸食浊气，吞噬精魄。
他活不过今晚。
林恒收回手，又猛地站起，环顾四周。
灌木、碎石、被蛇尾抽断的树干……
他需要一个能放血的活物。
没有。
林恒看向自己的左手。
剑刃往左手掌心一拉。皮肉翻开，血涌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一把翻开少年，一手捏夹他的嘴，迫使他张嘴，接着把流血的掌心重重贴在他泛白的嘴上。
阿栖猛烈挣扎抗拒，林恒只是抿紧嘴唇，丝毫没有让步。
血滴进阿栖的衣料，洇开一片暗红。
“不对。”林恒喃喃，又割深了一寸。鲜血汹涌，顺着阿栖的锁骨、脖颈滑下去。
阿栖的身体在突然的一下颤抖后，就昏了过去。
林恒抱着虚弱的少年，掌心的血渗进土里。
“没用。”他无力地垂下左手，声音平得发空，“血引不动。”
一双琥珀金的瞳孔骤然一缩，旧的记忆疯狂袭来。曾被侵害失明的眼睛再次传来轻微刺痛，接着传来一阵耳鸣，耳边幻听起怪物的嘶吼和万人的惨叫。
「又来了，又来了。」
他抬手蒙住眼睛，却被手里粘稠的触感吓得一惊。
模糊的视线里，血色、记忆，与眼下的画面重叠交织……
「哥哥……哥哥！」
他伸手，指尖触到少年的肩头，衣料的手感却冷得他触目惊心。
「不对，不对。」
「这不是……」
林恒再次愣在原地。
寂静的山后夜晚，星子点点。
一声冷笑不合时宜地响起，林恒将尖锐的讽刺对准了自己。
多可笑。
自认为一切终于恢复平静，万事万物都朝向正轨运行。
他无数次试想现在的自己若是能回到过去，定能扭转局面，护住自己的好友和至亲。
原来都是自作多情。命运再次将同样的场景掷到他面前，是提醒和嘲笑他的无能为力。
涣散的视线重新汇聚在少年的脸庞。
阿栖的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呼吸越来越浅。
林恒低头，轻轻将脸颊抵在少年微凉的发顶，双臂紧紧圈抱住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无人听清。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人起伏交错的呼吸，周遭一片沉寂。
阿栖意识模糊后，经脉仿佛被灌入酸水的痛感突然消失不见。自己好像在深水里一直下沉。
身边的巨大的蟒蛇一直在他周围缓慢盘旋，直到他伸手，冰冷的鳞片堪堪擦过他的指尖，巨兽转瞬游弋进幽暗水里。
遥远的上空传来细碎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是一直持续不停。
阿栖循着声音向上游去，不知游了多久，视野先是一片闪白，转瞬又黑了过去。
“林恒……”
一声清浅的呼唤落入林恒的耳中，他稍稍松开怀里的少年，目光仔细审视他的眼眸。他要确定，这不是幻觉，不是臆听。
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水汽和迷茫的眼眸，因为虚弱，缓缓闭上又缓缓睁开。
林恒喉间滚出断断续续、极低的气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时不上不下的反应。
“你…还认得我？”
阿栖好像才适应有声音的世界，努力理解林恒的问题，然后点点头回应。
黑夜让阿栖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那人的眼眶好像漫着湿意，在浅薄的月色下闪动了几息。
良久，阿栖才慢慢恢复好力气，在林恒的搀扶下站起。他的右手手背上，一片暗绿的印记若隐若现，这唤醒了林恒的警觉，但他只是扫过一眼。
林恒不知道从哪里取出素色的布巾，仔细地将阿栖脸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解下自身的外袍，披在他肩头。
布料裹住肩头的一瞬，阿栖心口莫名一烫，泛起一阵热意，这也让他混沌的感知逐渐清晰。
“能走吗？”林恒轻声询问。
阿栖向他点了点头。
林恒配合着阿栖的脚速，两人缓慢地朝着宗门方向走去。
原本巴蛇所在的位置空无一物，只有一片被压塌的灌木和一道深深的蛇形压痕，从山体裂缝一直延伸到下方的溪涧。
阿栖：“它不见了。”
“嗯。”
山涧的夜风穿破林木呼啸而来，裹挟草木与泥土的清寒，吹进衣料缝隙，阿栖把带着余温的外袍拢了拢。
暗夜里，两道身影相依，渐行渐远。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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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唯恐自己再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