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山道两侧的长灯早已亮起,陆桭与杜若守在门下,望见两道满身风尘的身影自夜色里走来,二人同时心头一紧。
林恒衣袍沾染着尘土与干涸的暗色血渍,身旁的阿栖肩头松垮披着那件带着厮杀痕迹的外袍。
杜若来不及多问,快步迎上前,伸手便要查看二人身上的伤口:“师父,阿栖师弟!我帮你们先处理伤势。”
林恒摆摆手:“我没事,先看他。”
杜若会意,让阿栖褪下那件宽大的外袍 ,检查下来:左臂外侧横亘三道擦伤,右小腿一道浅浅划口,尽数只是皮肉外伤。
她又执起阿栖的手腕,三指落在寸、关、尺之上,半晌之后她才收回手,“栖师弟的身体没什么大碍。”
林恒一路上就在观察阿栖的一举一动。遇到的巴蛇看起来存世百年,如此凶煞浊魄,足以让吸食的修士当场疯魔,凡人当场毙命,可一路行来,此子不躁不狂、不嗜血、不泄浊,居然没有半分异化的征兆……
林恒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淡淡说道:“我已知晓。”
杜若忧心地看向林恒满是血迹的手:“师父,我帮您包扎一下手吧?”
林恒似乎被点醒一样,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满手的血迹,伤口的血已经凝成暗红的胶糊状。他用这只手指漫不经心地将胸前中袍上的一根松脱的线头扯出:“不用。我自己回去处理。”
杜若张了张嘴,没有再劝。
杜若转头看向陆桭,陆桭回望她一眼后便上前一步:“师父,整个宗门都听见了后山的巨响,引起了一种恐慌,我让师弟师妹们待在屋内。只是秦长老那边打算调人去查,暂时被我拦了下来。响声停下,我和杜若在山内查询一番,宗内没有受到波及。”
林恒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对。秦长老那边,我来处理。”
杜若将阿栖臂上最后一处伤口敷上药:“好了,回去不能沾水。”
林恒往宗门内走了一步,回头特意等了一下,见阿栖跟上,他才抬脚迈过门槛。
陆桭和杜若跟在他们身后。
四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前走,走了一小段,林恒才开口,极简地带过后山发生的变故,只说是后山某洞府松动引发坍塌。
到了弟子房前,陆桭与杜若躬身告退。
只留林恒与阿栖前往东厢。同行路上两人都若有所思。
阿栖跟在林恒半步距离,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林恒的右手,随即又锁定自己的右手。右手的烫感已经不复存在,可手背出现的暗绿符纹怎么也擦不掉。回想起巴蛇被制伏后的场面,阿栖只记得自己好奇地走近,然后下意识抬手,后面就想不起来了。突然消失的巨兽和突然出现的符纹,以及自己满嘴的血味……
“好好休息。”林恒的声音突然传入他的耳朵。
原来已经到了目的地。
阿栖回应了一声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恒立在原地,静静等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回到自己屋内,简单处理了伤口,又换了件能掩过手指的整洁衣物,轻声出了屋。
见秦长老房内的灯火果然亮着,他垂着左手轻叩门扉,得到应允后缓步走入。对秦长老只说后山巡查,偶遇地底旧阵异动,引发小范围坍塌,故而有声响传出,半字不沾实情。寥寥几句就从屋内走了出来。
回到自住院落,林恒独坐灯前。一墙之隔,他细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候至半夜,他再次起身走了出去。
*
后山一途的疲惫令阿栖刚躺卧床榻,就坠入昏睡。
一觉睡到天明,阿栖意识朦胧,依稀记得有谁,将微凉的指腹轻贴在他的额间。
余下就是一个清晰的梦境:自己浮在一片淡橘色的空中,明亮却不刺眼。一条食指粗的青黑小蛇盘踞在身侧,鳞甲泛着幽微光泽。它绕着阿栖缓缓游动,时不时凑近,用冰凉头颅轻碰他的手背,触碰之后便弹退离开,像是在试探安全距离。
阿栖试着伸手主动靠近,那蛇并未躲开,反而温顺地贴了上来,松松盘住他的小臂。蛇信极快地吐了一下,那蛇就将头颅轻轻搁在他的虎口,下颌松弛垂下,悠闲亲昵。
不知过了多久,蛇猛地松开了他,游向别处。阿栖抬足去追,脚下骤然一空,意识被拉回了身体。
天光破晓,阿栖下床,突然发现自己的身姿对比之前好像轻盈了些。他打开门,清晨的阳光覆在肩头,微扬下颌感受着暖意。他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双唇,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某个活物的靠近,隔着数丈空气浅浅渡来。
“栖师弟,你醒了啊。陆师兄让我来叫你吃饭!早饭要冷了!”决明远远地喊。
*
课业如常,体术对练中,对方的动作,在阿栖眼中十分缓慢,整场切磋下来,对方肩线微沉、脚步偏移、腕骨蓄力的细微前兆,尽数被他捕捉,自己侧身、旋步、卸力的一系列对抗动作干净利落。
体术尊者在一旁点头,新收的弟子身法诡谲轻盈,爆发力把控得体,动作强劲迅猛。
理论课业的尊者对这少年也是连连赞叹,像宗门典籍、阵法要义这些繁杂晦涩的书卷文字,旁人耗时良久才能记下一二。可阿栖过目不忘,举一反三,课堂应答都精准无误,测验次次满分。
不过,但凡涉及灵气运转、引气入体、符箓催动等修行基础,阿栖却半点不通。异于凡人的天赋与极致空白的修行底子,让所有弟子始终摸不透这位师弟究竟是什么来历。
暮色垂落,全日课业尽数结束。阿栖踏着余晖,缓步走回东厢的居所。途经主院时,他看见林恒的房门大开。那位年轻的宗主,正静静坐在屋内,似乎等候许久。
“进来。把门关上。”
阿栖依言照做。
屋内静谧无声,少年站在门边,没有向前。
林恒起身,向他缓慢走去,“感觉如何?”
阿栖抬头,视线对上去,“你指什么?”
“身体情况,有没有感到哪里不适。”
“没有。”
林恒走到阿栖近前,阴影完全笼罩着阿栖全身。
“你右手上的是胎记吗?”
阿栖翻过手背,垂眸立在原地,“我不知道,它昨晚突然显现出来。”
“你也不知道……”
你还是不知道。
林恒静静看着这个少年。
昨夜三更,他独自立在阿栖床前,探查了榻上少年的周身,震惊发现——
巴蛇浊气在少年体内竟尽数隐匿,安然无事不说,气血、神魂都与凡人无异。
林恒立于床前,毛骨悚然,杀念再起。
吸食浊兽精魄,凡人必定暴毙,修士必定暴露浊气。
他抬手,掌心灵气翻涌。只要一掌落下,便可震碎眼前这个非人心脉,在他熟睡中结束生命,彻底地永绝后患。
就在他手掌即将落下的刹那,床榻上的少年突然有所动作。
林恒双唇紧抿,掌心灵气更浓,蓄势待发,整个人像一张绷紧拉满的弓。
整屋已经布下敛息结界,他逃不掉的!
但榻上的人只是侧身一转,从平躺翻成侧卧,动作轻软,带着全然的松弛。微微蜷缩着,小臂软软揽住半幅被褥,将被子拢在胸口,牢牢贴住自己,脑袋埋进去。
窗棂透进的浅浅月光描着他干净柔和的面庞,大半张侧脸被挤得微微变形,像个小动物一样缩在那里
真的在睡,睡得毫无防备。
林恒紧闭的嘴角松懈下去,手掌的灵气寸寸散去,望着孩童安稳的睡颜,望向那张酷似兄长的眉眼,沉沉的疲惫和矛盾裹挟着他的身心。
伫立良久的身影,最终步步后撤,转身离去。
现在,面对这个观察了一天的少年,林恒用较为欢快的语气说道:“有后天长出胎记的情况。”
阿栖低着头不说话。
“昨晚太过凶险,我担心你可能会惊梦。这是安神的草药,你把它服下。”
宗主抬手,取出一枚深色药丸,置于少年掌心。他目光凝着少年,藏起眼底所有深意,“能助你收敛心神,只不过有腹坠的余感,但无碍体魄。”
此药人类食之,会引腹泻;浊兽食之,本源翻腾,必现异象。
阿栖接过林恒递过来的温水,药丸入喉,转瞬就落入腹间。
见他安然服食,林恒的眼底愈发深沉……
翌日早课,药效发作,阿栖在秦长老的课上第三次举手示意要去净房的时候,秦长老终于忍无可忍,“你彻底处理完了再回来!”
之后,阿栖再没有现身。
看着后排空荡的座位,决明点头:早逃早享受,没想到这个师弟领悟得这么快。同道中人!
课余,楠山在净房遇到阿栖时,见他额角冒着虚汗,整个人病恹恹的。
被一众同门询问缘由,阿栖只说是受凉导致的肠胃不适。
杜若找到他的时候,发现楠山正搀扶着他走路。
“栖师弟,你把这个喝了。师父让我送来的。”杜若递过来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又安慰道:“你肠胃不适,喝完就回去歇息吧。”
喝完药的阿栖回到自己房间,等到肚痛逐渐缓释后又去到青岚宗的书阁。在书阁的借阅记录里果然看到了林恒的名字。
阿栖一个下午都在书阁里翻阅典籍,陆桭师兄说得没错,书里会有他想知道的信息。
浓厚暮色里,用完晚食的阿栖沿着青石回廊,缓步回房。
路上遇到了手拿文书的林恒,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两人就已经对视上了,接下来走的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和漫长。
避无可避的邂逅,阿栖躬身行礼。
林恒回以颔首,步伐照旧不停。
阿栖转身跟了过去,尝试露出笑来。
“我肚子已经不疼了。”
“嗯。”他没有回头看阿栖。
“你可以放心了吗?”阿栖保持着笑。
“我没有不放心。”他还是没有回头。
你骗人。
阿栖收回笑,紧盯着身前人的背影。
正在打闹奔跑的决明和半里松遇到二人,见到宗主立刻收了玩性,大步改小碎步,恭敬地向宗主拱手行礼。
“师父好!”
“好。”
林恒点点头,走过了他们。
“你没有吃晚饭。”
“晚些吃。”
“你不和我们一起?”
“有时候一起。”
林恒一直走,平淡地回复着阿栖的问题,也不回头,听到一句就答一句。
“你手里的是什么书?”
“资料。带去置管阁汇总。”
阿栖跟着他到了一间殿内,里面的弟子双手接过资料,又递给林恒一本册子。
“宗主,平安镇的灵务册已经统计好了。落霞镇的三日后晚间能出来。”
“辛苦了。”
“宗主言重了。”
林恒对着那名弟子吩咐了几句,又往回走。
阿栖依旧跟在他的身后。路上遇到了陆桭。
“师父,新到的村镇代办和供奉细则放您案桌上了。还有,刚刚落霞镇派人拜访,送了物资和礼物。物资已入库,礼物放您房间了。”
“好的”
路过秦长老的院前,见秦长老正在训斥着一群弟子,楠山站在最前面,羞愧地低头不语。秦长老见到林恒,满脸怒气地指着楠山一群小伙告状,“宗主,这群弟子太过顽劣,御剑飞行居然载人!”
林恒停下来,问楠山:“你们没受伤吧。”
楠山红着脸摇摇头。
“他们当然没受伤,可怜我的桂树,被他们当成减速法器,主枝硬生生折断了!”
“那可是秦长老培育的上好丹桂。”
“可不是嘛!宗主,定要严惩这些弟子,违反宗规不能轻易饶恕。”
“秦长老说的是,全部领罚,青岚宗规每人各手抄三遍。”
秦长老张嘴刚想说话。
林恒:“还有秦长老的院落,本月全部交由你们打扫。”
秦长老闭上准备对林恒开口的嘴,又继续教育起楠山他们,“听到没有,你们几个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恒又往回走。
经过药房,背着药筐的杜若刚好回来,她双手还握着不知名的植物,躬身道:“师父,今年培育的紫芝出现了一株变异品种,药力提高了三成左右。有希望做种繁殖。”
“这是好事。”
“另外刚过来的师弟师妹火力控制得还不熟练,今日又炸了四炉。”
“让他们小心安全,药炉不够再领。”
“遵命。”
刚离开药房不远,一名授课尊长就急匆匆跑来。
“宗主,哎呀,我可算找着了,符讯联系不上您。”
“抱歉,刚刚忘记带了。”
“宗主,突发情况,我刚收到符讯,家妹早产,我今晚就想下山。明天那堂《灵脉辨位》弟子已经跟陈尊长说好了,他代。”
“去吧。去库房领两瓶保元丹,就说我批的。到了传个讯回来。”
“谢谢宗主!”
尊者重重行了个礼,转身就走了。
……
阿栖跟了一路,这一路不断有事情需要林恒。
长长的廊道,橘红色的廊灯突然亮起,阿栖才发现天已经彻底黑了。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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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林宗主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