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脚下的世界

陆桭找到阿栖的时候,发现他和沈节呆在一起,两人在看石阶缝隙里的蚂蚁搬东西。

陆桭:“栖师弟,原来你在这。师父在山门口等你呢,说是要带你出去一趟。”

沈节抬头朝阿栖轻轻点了两下。

阿栖也朝他点了点头,接着就往山门方向走去。

到了集合点,阿栖并没有看到林恒的踪迹,正当他决定开口的时候,身侧突然传出声音。

阿栖闻声一动,右手肘后撤,猛地握紧双拳。

“走吧。”

林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到了阿栖的身侧,说完就朝前引路,没有多余的解释。

阿栖松开双手,跟着林恒出了宗门。

阳光从林间的枝叶间筛下来,在他们肩头跳跃着细碎的光斑。阿栖走在林恒后面,这是他头一回认真观察宗门后山的周围的环境。

草木蓬勃繁盛,灌木间的虫鸣细碎,层林里的鸟雀鸣叫此起彼伏。

起初路面还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板,越往山林内走去,石板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断绝,变成了松软的褐黄色泥土,混着腐叶与零落的花瓣。周围时不时传来不知名的沙沙声响。

途经一棵古樟树时,阿栖停住了脚步。

粗大的香樟枝干横斜伸展,两根老麻绳从枝桠上垂下来,灰白色夹着焦褐,像是两条晒干的蛇皮,细碎的麻丝伸展出来。麻绳下方是一方窄窄的老旧木板。

阿栖微微歪头,静静张望着这架秋千。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林恒回身,视线顺着少年的目光落在那老物件上,只一眼,他就飞快将注意力转向少年脸上。

林恒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睫羽轻颤,带着些许期待问道:“想起什么了吗?”

这架秋千,陪伴了自己和师兄的年少岁月。

阿栖被这莫名的问题问得迷茫,他摇摇头,“没有。这是什么?”

林恒方才的妄想如石子一样沉入很深很深的水里,没有声音,也来不及泛起涟漪。

“这是秋千。”他走过去,伸手触碰绳索,心底泛起淡淡的涩意,但表现得云淡风轻,“你要不要试一试?”

阿栖眼底亮了几分,缓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坐上那块老旧木板。按照林恒的提醒,人坐在木板上,双手攥紧两侧的绳身,双脚离地。

林恒抬手轻推少年微微绷紧的脊背。

秋千荡起,风扑上阿栖的面颊,视野随着一升一落,变大又缩小,脱离地面的失重感让他感觉到新奇和惊喜。每一次荡到最高点,心口和躯体都体会到一瞬的暂停,好像摆脱了时间。

几番下来,林恒感受到少年原本紧张的身躯逐渐变得放松下来。

将阿栖收入宗门已经过去一周,除了性格孤僻,林恒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令他困惑的是,他私下派人调查了山下村镇的所有度牒、牙行、户籍和庙观收养记录,可是,整片青岚地界,近十年来都没有这个少年的任何痕迹。

骨龄十二,魂龄干净到诡异……

阿栖拉了拉麻绳,示意停下。

秋千的摆幅逐渐变小,最终停止。

阿栖望向林恒,“轮到你了。”

林恒看向那架秋千,想不起来上次坐上去的情景,接管宗门的时间里,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时间单纯地游戏。

“不必了,我们还是继续赶路吧”

阿栖:“为什么叫秋千?”

林恒没有转身,“一个祝愿长寿和长久平安的美好寓意。”

阿栖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古樟。新枝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秋千木板上亮了一下,又转瞬熄灭了。

又走了一段距离,“我们要去哪里。”阿栖开口。

“融灵窟。那里能帮灵根残缺之人重塑根基。”

“我的灵根,不是没有吗。”

“有可能,太弱了。”林恒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紧不慢,“弱到测灵镜几乎感应不到。”

“可能?”

林恒推开一丛垂落的藤蔓,侧身让阿栖先过。“你的灵根很有可能受过重创,暂时无法正常运转。融灵石是初代祖师留下的法物,能强制引动天地灵气灌入经脉。成功的话,你就能经脉贯通,恢复正常修炼。”

“若失败了呢。”

“失败的话,也没关系。你不会有事的。”

阿栖回给他一个歪头。

这是?什么表情,不信吗?林恒内心苦笑。

道路两旁的古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几缕漏下来的日光在地面舞动着。远处隐约传来溪水声,被层层林木裹着,听不真切。

融灵窟的入口藏在后山深处一道极窄的石缝之间。石缝被层层藤蔓遮掩,要不是林恒忽然停步,抬手拨开那些垂落的枝条,根本看不出这里还有一条路。

林恒伸手在石壁上摸索了几下,指尖触到一处凹槽,一道极淡的青色灵光随即浮现起来,沿着石壁上的纹路向洞窟深处蔓延,漆黑的甬道逐渐被照亮。

石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越往下走,黏滞的冷气愈加明显,直钻进衣料缝隙。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金属气息从深处涌上来,漫至阿栖的鼻尖。

尽头是一间凿在岩壁中的圆形洞窟,细碎的日光从穹顶几道自然形成的裂缝里漏下来,投下几条光柱。

石室的中央地面置有一面未经雕琢的天然石岩,石岩四周刻着密密麻麻的符纹。

阿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鼻下气息的来源。

林恒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伸手”,他轻声说道。

阿栖犹豫了片刻,伸出了右手。

林恒指尖落于阿栖的手腕,凝神辨别着指腹的脉搏起伏。

把脉结束后,他手腕轻轻一转,原先诊脉的手往下一翻,顺势将阿栖无意识蜷缩的手指轻轻抚平,严丝合缝地贴上他的掌心。

还不等阿栖反应,落在阿栖手腕处的几点温凉随林恒抬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右手整个掌心被温暖的事物覆盖。

宽大的手掌传来温热的触感,令阿栖的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几分不容对方躲闪的强硬。

温润的灵气顺着相贴的掌心涌入阿栖的手臂经脉,一路漫行,游走在四肢百骸。

待到灵气回到林恒体内,相贴的手掌才分离。

阿栖蜷了蜷方才被牢牢贴住的右手。

林恒已经走到了中央石岩附近,手掌放于岩面上。石面微光一闪,整块石头变得透明,石心深处一团幽光开始流动。四周的符纹在林恒的指尖触碰后,也逐一亮出微光。石心深处的幽光越来越活跃,阿栖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坐下吧。”林恒耐心指导着,“可能会有些不适。尽量专注呼吸。”

“好。”

第一缕外力进入经脉的瞬间,少年的眉头皱紧,但很快又舒展开。

洞内除了气息流动,几乎没有别的动静。

但当融灵石的能量到达阿栖丹田附近的时候,忽然产生了剧烈地排斥。林恒的眉头跟着猛地一压。但就在他准备撤回灵气的瞬间,那股排斥忽然停了。毫无征兆,像是有谁在阿栖体内睁开了一只眼,审视了一眼外来者,然后侧了侧身,给外力让了一条路。

就当林恒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融灵石的力量顺着灵力桥源源不断地涌入阿栖的经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拖,越拖越深,越拖越快。甚至林恒原本护在阿栖体内的灵气,也渐渐感知不到了。

无声无息,永无止境,像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丢下任何东西都没有声响和回应。

阿栖盘腿而坐,专注自己的一呼一吸,竟快要将自己哄睡着了。

林恒尝试撤回灵力桥,却发现融灵石的能量和自己的灵气同被吸住。

温和的手段解决不了当下的处境,林恒只好选择切断路径。

灵力桥被硬生生扯断,石心深处那团幽光猛地闪了一下,像是被掐住了喉咙。融灵石轰然炸裂开来,极其暴烈的灵气从石缝里涌来,朝四周轰去。

同一瞬间,林恒双臂死死圈护阿栖,半弓着脊背,足尖急速后撤。那股暴烈的冲击结结实实地撞在他后背上,令他不禁闷哼一声。

将睡未睡的阿栖还未来得及睁眼,就被身后的人护至角落。

穹顶簌簌落下碎石,砸到林恒的肩头顺着后背掉落。待到碎石停下,周遭安静,护在少年后脑上的右手,才开始松开。

林恒将阿栖扶靠在石壁边,指尖探查其脉搏,心率正常,只比之前快了一些。

阿栖:“左手有点麻。”

林恒伸手按了按他的左肩和上臂,“经脉收缩,暂时的。休息一会儿就能恢复。”

“你的灵根……确实不存在,所以融灵石对你来说行不通。之后我再考虑别的办法。”

谈及至此,林恒心底生疑,眼含审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面容暂且不提,方才测探到的灵根居然具有「有形无实」的迷惑状态,无限吸食外力,这种情况真的是匪夷所思。

不对劲,此人真的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阿栖得知结果,没有太多情绪,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石粉和血迹的掌心。

原本如临薄冰,背脊被灌入寒意的林恒,看到少年摊开的手心,那原本白嫩的双手被蒙了一层灰白石粉,掌心靠边的表皮被磨破,渗着一片细碎的,赫然血渍,边缘还挂着发白翻卷的薄皮。单单看着,都令人感受到火辣般的痛感。

林恒扣剑的手松开,紧绷感瞬间消融了几分。

到底是个孩童,会流血,会受伤……

“手没事吧。”

阿栖只把手收回来,摇摇头:“皮外伤。”

平静没有延续很久,石壁上那些封印符纹突然疯狂闪烁,紧接着又一道接一道地熄灭。洞窟深处那扇石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像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碾碎。整面石壁开始震颤,晃动地愈演愈烈,碎石再次落下。

林恒一把握住阿栖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他环顾四周,来时的石阶已经被落石堵了大半,头顶的裂缝还在不断扩大,细碎的日光照亮了空气中密密麻麻的粉尘颗粒。

“洞要塌了。走。”他拉着阿栖往石阶的方向疾奔,脚下石阶被震得不断碎裂,每一步都踩在不稳定的石面上。一块磨盘大的碎石从穹顶脱落,朝两人头颅砸下。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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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旧人不似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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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影不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