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栖入门青岚宗的第一个清晨,是被钟声唤醒的。窗外天色才蒙蒙亮,银杏树的新叶上挂着一夜凝聚的露水,被钟声一震,簌簌地往下坠落。钟声从伙房的方向传来,三长两短,不急不缓,久久回荡。他起身换上那套崭新的青色道袍,循着晨钟,朝伙房方向走去。
伙房里已经聚了好些人。
阿栖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透进来,把道袍的青色映得泛光。
“栖师弟”。决明的筷子举在半空,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阿栖朝着呼喊的方向走去。
“哇,换了身衣服就是不一样。”决明匆匆将馒头咽下去,“看着精神多了。”
楠山隔着三个位置朝他挥手:“栖师弟,昨晚睡得好吗?”
阿栖点了点头,他看向眼前的桌面。
长桌上摆着粗瓷大碗,盛着清炒时蔬。每人碗里卧着两枚水煮蛋,桌中央的大木盆堆着蒸好的白面馒头,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阿栖之前只吃野果生食,从未用过筷子。他先安静坐着,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众人手上,分析他们抬手、夹取、送食的细节动作。
见旁人将碗里的圆物沿着碗边轻轻敲裂,一点点剥落褐色外壳,露出里面光滑白肉。阿栖依样学着喂到嘴中,入口软嫩有弹性,蛋白几乎没有什么强烈的味道,可蛋黄干绵厚重,轻轻一咬,就在嘴里崩散,铺满舌面和齿间,咽下去时噎喉,像是在吃一团干燥的土。
味道平平,可阿栖还是认真吃完了。吃完鸡蛋,他看向正在探身拿馒头的半里松。
半里松个头稍矮,与木盆有些距离,他捏起的馒头在途中脱手滚落,“咚”地掉进盛着香醋的蘸碟里。
半里松一咧嘴,将浸了醋的馒头捞起放进自己碗里,就着吃了起来。
阿栖拿起一个馒头,也放进醋碟里浸了浸,拿起来小口咬下。
就在这时,正吸溜面条的楠山,瞧见俩人的这一串动作,忍不住“噗嗤”一声大笑出来。这一笑,用力过猛,两根白面条从他的两个鼻孔里滑了出来,像大鼻涕。
一桌的弟子看见他这滑稽的模样,轰然笑开。
“咳咳——哈!”楠山呛得难受,但也止不住地笑,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阿栖停下动作,安静看着哄笑的众人,心底茫然。
陆桭忍着笑意,轻声安抚他:“栖师弟,方才半里松手滑,将馒头掉进去,又舍不得浪费,才捞起来吃掉的,不是我们这边的规矩。馒头直接吃就好,不必蘸醋。”
阿栖咀嚼着嘴里带着酸味的湿烂馒头,点了点头。他在心里记下:不能只看一眼就贸然模仿,往后还需要观察得再仔细一些。
就在这时,一名耳间垂着符纸耳饰的少年走入伙房,在阿栖身侧坐下。
“阿节,你昨晚又熬夜了吧,今早又是你最晚到。”决明身体前倾,摆出一副看透一切的神情。
陆桭颇为无奈地说:“阿节,你的作息真的很不健康,晚上画符,白天补觉,神仙也不带这么生活的。”
被唤作阿节的少年默不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闷头吃饭。
阿栖悄悄打量着身侧的这个少年,才发现他的耳饰是符纸,纸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图案,眼睛微微水肿,看来确实是昨晚熬得蛮久。
陆桭:“栖师弟,这位是沈节,你的三师兄。素来就喜欢闭门画符,性子寡言,不爱多言语。
阿栖点点头,将自己的碗筷往沈节那边挪了挪,轻声说道:“沈节师兄。”
沈节停下嘴,点了点头就继续吃饭了。
杜若急忙站起来打圆场:“栖师弟别在意,你沈节师兄性格就是比较闷,不爱言语,他没什么恶意。”
看出来了,阿栖心想。
早餐结束,沈节率先离席,独自去往学堂。其余的弟子也陆续动身。决明挽着杜若的手臂,楠山半扛着半里松,一行人一路说说笑笑。阿栖和陆桭走在最后。
“今天上午是秦长老的课。”陆桭说,“你听不懂的地方下课问我。秦长老喜欢提问,答不上来会罚抄书,务必留心听讲。”
“好。”
“还有,秦长老讲课的时候不要东张西望,也不要发呆。他虽然眼睛小,但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的视线。”
阿栖:“他眼睛为什么小?”
决明直接一个回头抢答:“我知道我知道,心眼小带着眼睛小。”
陆桭大步向前狠狠揉了把决明的脑袋。决明“哎呦”一声就冲向学堂,其他人也跟着加快了步伐。
秦长老还没到,学堂里已经坐了几个弟子。
阿栖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的沈节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他刚落座没多久,学堂门口就走进一人,身形清瘦,手中捧着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是昨日陆桭提及的库房周管事。
“新来的弟子,”周管事朝学堂里扫了一眼,往后排招手,“阿栖,出来一下。”
阿栖站起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跟着周管事走了出去。
决明想跟上去,被陆桭一个眼神按回了座位上。
周管事把阿栖带到学堂外的廊下。秦长老已经站在那里了,看见阿栖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测灵镜。”周管事把铜镜递到阿栖面前,镜面暗沉沉的,边缘刻着一圈符文,“把手放上去,什么也不用想,镜子会告诉你结果。”
阿栖把手放在镜面上。铜镜很亮,符文在镜缘亮起一圈极淡的微光。然后——镜面暗沉沉的,没有任何变化。
周管事皱了皱眉,把铜镜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符文,又递回去:“再试一次。”
阿栖又把手放上去,镜面依然是一片昏暗,这次连微光都没有出现。
秦长老走到阿栖面前,低头看着那面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测灵镜。
“你这个灵根,是我见过最差的。”
阿栖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把手从镜面上移开,似乎对“最差”这个评价没有任何情绪反应。
秦长老的眼眸在狭长的眼眶里上下移动着。
“……进去吧。”秦长老打量完后说。
阿栖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学堂。秦长老和周管事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穿青色道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周管事把测灵镜收进袖子里,压低声音说:“长老,这孩子的灵根……”
“没有。”秦长老说。
周管事不说话了。
片刻后,秦长老轻咳两声,迈步走入学堂。屋内瞬间归于寂静,连伏桌酣睡的沈节也悠悠抬起了头。
“今日讲授第三章。”他翻开讲义,目光扫过所有人,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停了一息。
“新课之前,先复习旧学。杜若,背诵清心诀第二章。”
杜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清心如水,万念俱寂……”她声音爽利,没有一个字打磕。秦长老点了点头让她坐下。
“清心诀前两章,核心在于静定心神。人心纷乱、情绪激荡之时,杂念缠身,灵力便会动荡。唯有心若止水、沉定自持,方能施展术法真意。今日,我们细解经文……”
整堂课下来,阿栖察觉到秦长老总是来来回回往自己这边瞟,不过他更在意身侧的沈节。
沈节袖口卷到手肘,小臂上已经沾了几点朱砂印,一直沉浸在画符之间,课余休憩也毫无察觉。
阿栖对他着迷的事物感到好奇,这时决明拎着个竹编小篮走过来,篮里盛着满满一捧透亮的红果子。
“栖师弟,尝尝这个。”决明把竹篮推到阿栖面前,“今早我就去向阳坡摘的蓬蘽,甜得很。”
阿栖低头看着盆里的红果子,一颗颗圆滚滚的红果,表面由无数细小的果粒攒成,还沾着些许的细碎草屑。他没有动手。
“嗯?”决明不知道这个师弟在想什么,她伸手掏出两颗就往嘴里送,又对着阿栖点点头。
阿栖捏起一颗送入口中,齿尖微微一碾——
薄薄的果皮几乎没有抵抗,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清甜顺着舌尖漫开,饱满水润,没有半分涩意,微酸的果香随后涌上,和甜味缠在一起。汁水滑过舌根,整个人都跟着一阵清醒。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亮了,涎水不禁生出,再尝一颗的**油然而生。居然有如此这般毫无保留的甜味,和阿栖以前那些酸涩、苦味、粗糙渣的果子不同。
“好吃吧?多拿些”决明见他模样,笑得更开怀了,“最近才有的,再过一阵子可就落果了。”
阿栖点了点头,指尖又拿起两颗,带着轻盈的欢喜,“嗯。”
决明又转向低头画符的同门:“沈节,你也尝尝。”
这时沈节正好画完最后一笔,起身朝阿栖走去,双手将符纸递了过去。
阿栖疑惑。
“栖师弟,这是沈节给你的入门礼。”决明笑着解释,“他每个同门都会送。我的是平安符,杜若的是驱虫符。这张符文我也看不懂,要等你自己催动灵力,才能知道具体作用。”
阿栖双手接过符纸,说了声谢谢。
沈节摇了摇头,之后从决明的篮子里捡了几颗蓬蘽,一并放入嘴中,就出门了。
决明见阿栖目光落在沈节耳朵上,便凑近,压低声音:“栖师弟,你沈节师兄听不见世间声响。是师父为他绘制听符,助他听见的。正因如此,那对符对他很重要。”
阿栖闻言点头,看着那挂在耳下的符纸逐渐变小直至不见。
*
暮色漫上山林,决明从伙房出来,远远看见新来的师弟独自一人坐在树下,正要上前喊他,就被杜若拉住了。
“让他自己待一会儿。”杜若说。
决明望着树下那个单薄的背影,迟疑片刻,还是跟着杜若悄悄离开了。
树下,阿栖一个人望向远处的檐角,那里时不时栖息几只鸟雀。他的脑海里缓缓回放着今日情景,落座、行礼、听讲、练剑,他模仿得轻松顺畅,在外人看来,他和其余的弟子应该并无两样。
*
夜黑人静,他躺在床榻上,还没闭眼。
寂静之中,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林恒清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是我。”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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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宗门初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