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后山的流水水位相比冬日涨了不少，林间新叶层层叠叠，满目浓翠。
秦长老负手立在学堂门口的廊下，正准备去后山闲步散心。远远地看着一众弟子的背影——几个叽叽喳喳的弟子簇拥着陆桭和一个陌生的身影。
秦长老定睛一看，认出了那张脸。是七年前从尸山血海里穿行的脸，也是城墙上悬挂了三个月的那张脸。
那双老眸生出惊疑，脚下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收住。他眯起眼，嘀咕道：“怎么……变小了？”
他没有追上去，反倒转身朝林恒的住处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走了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望了那人一眼，嘴唇翕动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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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宗主的房门传来敲门声。
“老朽冒昧，宗主，方便说几句话吗？”
林恒的拇指下意识掐进无名指根，走过去开了门。
秦长老站在门口，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打扰了，有些事想跟宗主确认一下。”
“长老客气，请进。”林恒侧身退让，也扯出一副恰到好处的笑容，走到桌边给秦长老倒了一杯茶。
秦长老刚迈步入屋，目光就不动声色地扫过整间屋子。坐下后，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把茶杯搁在桌上，问道：“方才在外面看见一个生面孔的孩子，听说是宗主新收的弟子？名册上还没见着名字。”
“是。昨日刚到的，还没来得及补录。”
“不知宗主在何处捡的这孩子？”
“山下杨树村水灾的遗孤，流落至落霞镇。恰逢机缘收入山门，随众修行。”林恒面不改色地将脑海里反复默念的句子说了出来。
秦长老点了点头，双手半握着杯盏：“杨树村……今年的春水确实不小。这孩子命大。”
“是。”
“今年多大了？”
“十二。”
秦长老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他抬起眼，语气仍旧和缓：“宗主，老朽教了四十年书，旁的本事没有，看人骨相还算准。方才远远一瞥，那孩子眉眼之间……宗主心中，应当比老朽更清楚，他像谁。”
屋里安静了一息。
林恒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才说：“秦长老说的是林梧吧。”
秦长老眉毛微扬，没料到林恒如此直率。
“确实有几分像。”林恒语气平稳，“天底下容貌酷似之人并不稀奇，但相似到这种程度，确实罕见。”
“那宗主不觉得蹊跷？”
“正因蹊跷，我才将他带回青岚。我已亲自动用搜神术，彻查其神魂识海。”
秦长老眸光一亮：“结果如何？”
“神魂脉络与寻常少年无异。识海之中存有一些模糊破碎的记忆，应是水灾逃亡时惊吓过度所致。我从头到尾仔细探查了三个来回，寻不到半分他人的印记、残念或是术法禁制。”
秦长老闻言，微微前倾的身子又缓缓坐直。搜神术勘魂，确实是修仙界最透彻的神魂查验之法。若连搜神术都查不出异常——那这孩子理论上只有长相可疑。
“老朽多嘴问一句，按宗主方才说的，这孩子是水灾遗孤，无籍无保。宗主既已查明清白，给他些盘缠、寻户人家寄养，也算仁至义尽。为何非要带回山门？莫非是这少年灵根出众，您有意栽培？”
“长老说得在理，我本可以给他些银钱，托给山下人家。可我打听过了，附近一带因为水灾，流民遍地，拐卖孩童的事时有发生。这孩子生得白净，又无依无靠，放在外头，到底令人担心。”
林恒又道：“再者，他这张脸，长老也看见了。若流落在外，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传什么‘余孽现世’，到那时候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我想还是将其安置在青岚宗较为稳妥，长老觉得呢？”
秦长老端着茶杯，浅浅抿了一口，“那，宗主，您说……这孩子会不会是那人的血脉？”
林恒听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秦长老眉梢一挑，等他开口。
“十二岁之差，若真是他的孩子，那他十二岁便有了后。长老您觉得，这可能吗？”
秦长老被这一问噎了一下。他确实算过这个漏洞，方才故意不提，就是想看林恒会不会慌不择言。没想到林恒自己把话挑明了，反倒让他不好再接。
林恒：“我自然想过私生子这一层。可年纪对不上，既非本人，又非骨血，只能是容貌巧合了。”
“可这也太巧了。”秦长老低声道。
“是太巧了。”林恒承认，“所以我没有掉以轻心。勘验文书我已亲笔记录，盖上青岚山印存档备案。我也已吩咐门下弟子四处寻访。若寻得这孩子的亲人，我自会送他离开。”
秦长老沉默片刻，又绕了回去：“宗主既说日后寻得亲人便送走，那老朽便等着。只是这孩子这副容貌，留在山门一天，就多一天惹人猜忌。万一传到巡察司耳朵里——”
“传到巡察司，便如何？”林恒语气沉重下来，“朝堂早将旧案盖棺定论，林梧的尸首也依规处置。既已尘埃落定，若我宗依旧紧抓旧事、越界核查，最终若这少年与林梧毫无关系，只会显得我们小题大做，质疑朝堂决断之嫌。”
秦长老刚要张嘴，林恒却没给他插话的空隙。
“长老若心底依旧难安，大可亲自勘验卷宗，如实上报朝堂。”林恒话锋一转，“不过，当朝天子当年允我重建青岚，白纸黑字，山门诸事尽归宗主统管。长老绕开山门私审门下弟子，终究是逾越了规矩边界。”
他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你我共事多年，我素来敬重长老的本心与辛劳。所言利害，想来长老心中，自有掂量。”
屋里静了足足三息。
秦长老盯着林恒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宗主长大了，如今说话一套一套的。”
“长老教得好。”
秦长老站起身，重新挂上那副笑容：“宗主既已亲自勘魂查验，又留下文书为证，定然是无错的。那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孩子能遇到宗主，实乃他的福气。”
说完便要告辞。林恒起身相送，肩膀擦过的刹那，两人目光短暂对视。
秦长老走出院门，拐过回廊，脚步才慢下来。“不是私生子……恐怕会更麻烦。”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恒的房门，低声自语：“再看看吧。”
见秦长老走远，林恒才关上房门。他站在门后，闭着眼吐出一口气，拇指从无名指根上松开，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印。
“老东西腿脚怎么这么快。”林恒轻声说道。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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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被暗处紧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