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栖息的栖

林恒端着空杯,指尖不断来回摩挲着微凉的杯口,虽然视线落在少年身上,思绪却穿透他,回想着方才在他识海里探寻到的内容。

在那片无垠空白的最底端,捕捉到最开始的画面——

一座喧嚣繁华的小镇,街巷喧闹,人声鼎沸,他怀揣旧布包,孤身站在人潮之中。

人群穿梭之间,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婆婆被人流挤得踉跄,差点撞向少年肩头。

老婆婆稳住身形后,满含歉意:“孩子,没事吧?”

少年闻言头歪向一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

“你叫什么名?谁家的娃?怎么在道路中央啊?”

不远处街边,一名大汉忽然大声打了个喷嚏——“阿切。”

清脆一声落进耳里。

少年下意识张嘴,“阿切。”

“阿七?阿七……”老婆婆听到,思索起与「阿七」有关的信息。

少年又轻轻重复:“阿七。”

刚得了名字的少年忽然被什么吸引,径直向前方走去。

老婆婆只觉得孩子是回家,自己也就缓步朝向原定市集方向走去。

少年一路走一路停,穿过闹市街巷,越过山野荒径,听周围人说话,学着小鸟啄食野果,最终停在落霞镇,视线越过河岸的人群,落在了那道被众人朝拜的素白身影上。

往后就是初见,对峙,送剑,被缚,入山。

而在此之前——

全然空白。

林恒反复勘探、来回追溯,将少年神魂翻覆数遍。

他预想过夺舍,傀儡印,锁魂术,外力篡改记忆。可少年的神识和记忆都像初生婴孩般,空白纯净。

世间怎会有这般生灵?

有躯壳,有意识,有魂魄,却唯独没有过去。

匪夷所思,不合常理。

林恒起身,在屋内缓慢踱步,内心逐一排查筛检可能性。

第一排除夺舍和傀儡人造的可能性。

但凡是人为炼制的魂傀命偶,或是躯体被外来魂魄侵占,神魂识海内都会存在争执或者施法者的烙印。少年神魂崭新完整,空空荡荡,不可能遭遇夺舍也不会是什么傀儡。

第二排除林梧心魔残留。

心魔依附宿主神魂而生,若是宿主身死魂散,那心魔必随之湮灭。七年前大战,据说林梧神魂当众崩碎,灰飞烟灭。虽然未见林梧尸首,但是本命佩剑残断无息的情况下,残念独存也是闻所未闻。

林恒四肢稍微用力,握向掌心。

自己的心魔离体成形吗…?

可心魔若是脱离,宿主本身识海必会留下缺失的明显痕迹。方才探识之时,林恒也同步内视己身,神魂稳固圆满,没有空缺。也绝非是他的心魔。

莫非世间存有他不知晓的禁咒?

抹除记忆、重置神魂,让人死而复生重塑身形的秘法也说不定?

七年焚山浩劫,青岚典籍大半焚毁,残缺卷宗定然是无从考证了,

或许…皇家文官的秘卷中可能会有踪迹…

林恒将视线落向少年,少年饮完水后,精神恢复很多,双手安放在双膝之上,像是等待林恒后续的安排。

「绝不能把少年交给皇室」,林恒内心如此确定。

阿七神魂空白、来历诡异,又生着一张与旧案罪人别无二致的脸。一旦落入深宫,必会挑动朝野神经,被皇室拘禁隔离。

对他而言,当年师兄盗恒常圭,释放浊气一直令他存疑,七年以来,他从未放弃查清当年林梧背叛的真相。而阿七,很可能就是当年祸乱的突破口,绝对不能放走,更不能交到旁人手里。

日后找机会去皇室那边探寻相关线索吧。

思虑至此,林恒心意落定。

“阿七。”

少年抬眸望他。

“你送剑至此,任务已了。”林恒静静看他,“送完之后,你打算去往哪里?”

少年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不能让他走。

“你无处可去的话,那便留在这里。”

不能放任此人离自己远去。

“青岚宗定能容下你。往后,你跟随我修行。”

更不能允许这张脸,与自己毫无关系。

“如何?”

屋内再次悄无声息。

林恒内心根本不在意阿七的决定,诸多手段都可以达成目的。但是当少年点头答应,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轻叹一口气。

林恒转身,从书案抽屉取出一张雪白宣纸,又拈来一支狼毫细笔,轻轻平铺在桌面。

“既然决定留下来。”他神色温和平说道:“试着写下你的名字。”

不动声色的试探:落笔、运笔的习惯当中,说不定会泄露出一丝属于从前的痕迹。

少年伸出手,将那支狼毫实实在在地攥在掌心。冰凉光滑的笔杆被他来回翻转,他左看右看,全然不知该以何种姿势握笔,只是僵坐在原地。

林恒将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转而又移开视线,执起另一支狼毫,笔尖蘸取墨汁。

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肤如凝脂的左手张开,掌骨弯曲压住宣纸;右手骨节分明的三根手指轻捏笔杆,悬肘运笔,速度从容舒缓。

笔尖距离宣纸分毫之间,他动作骤然一顿。

本打算写下那个简单的字——七。

他手腕微微一转,墨锋落下。

清隽端正的字迹落在雅白的纸面,留下一字——栖。

栖息的栖。

写完之后,林恒直起身,将写好字的宣纸,缓缓推到阿栖的眼前。

“这是你的名字,阿栖。”

方才林恒俯身落笔、一笔一画书写的全过程,阿栖自始至终都安静凝望。那运笔的姿态、墨痕起落的顺序,都已经清清楚楚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里。

看着那两个清晰墨字,阿栖沉默片刻,而后轻轻点了点头。

至此,他才看清了自己的名字——阿栖。

*

宣纸上“阿栖”二字墨迹未干,松烟墨的香气在屋内缓缓散开。

林恒垂眸看向桌边的少年。方才数个时辰的搜神勘魂早已耗光了阿栖的大半心神,他脸色依旧泛着一层苍白,长长的眼皮微微耷拉着,是掩不住的倦意。

“夜深了,你先休息。”

林恒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拂过灯芯,屋内刺眼的光亮迅速昏暗柔和下来。

阿栖刚躺身入榻,浓重的疲惫就瞬间席卷全身。不过片刻,就已然沉沉睡了过去。

林恒隔着一道屏风,遥遥望向床榻的方向,思绪翻涌万千。

*

等到阿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日头已经偏斜,时辰将近午后了。

少年四下张望,一时之间还有些分不清身在何处。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屋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

阿栖眼见着林恒缓缓走近……

此时青岚宗今日的课业刚刚结束,四下玩耍的弟子们就看到宗主的房门开了。宗主身后还跟着一个新面孔。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灰布衣。他站在林恒身后半步,黑沉沉的眼睛平静地扫过面前的一群人。

“都过来。”林恒往旁边让了半步,让身后的少年完全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下。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往前聚了几步。

午后山风穿过人群,吹扬起少年额前的细软碎发。

“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名叫阿栖。从今日起,他就是青岚宗的人,排在半里松之后,是你们的七师弟。”

人群中最矮的身影,年龄最小的半里松小小地“啊”了一声:他居然有师弟了。

决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师弟,目光从阿栖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尖,又扫回来,最后停在他的那双眼睛上。

“陆桭。”

“弟子在。”陆桭上前一步。

“带阿栖去领两套道袍,再把宗门的规矩、课业安排、衣食住行的各项事务都跟他交代清楚。”林恒顿了顿,“东厢那间空屋子,以后就是他的住处。”

东厢那间屋子紧挨着宗主的房间。

陆桭没有多问,只是应了声“是”,然后朝阿栖点了点头:“阿栖师弟,跟我来。”

阿栖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林恒一眼。

林恒已经转过身去,素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阿栖收回目光,跟在陆桭身后,不紧不慢地走了。

走了几步,陆桭放慢脚步,等阿栖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而行。

他俩身后也响起一串脚步声。

决明第一个追上来,杜若跟在她后面,楠山扛着半里松也跟过来了。小孩趴在楠山肩膀上,两只手揪着楠山的衣领,晃悠悠地朝阿栖这边张望。

“你们跟来干嘛?”陆桭回头看了一眼。

“帮忙啊。”决明理直气壮,“新师弟来了,我们当然要帮忙。”

“你说的帮忙哈,我们只是来看看。”杜若说。

“师姐你怎么这样!”

陆桭没有赶他们走,就这么任由身后的师弟师妹们耍闹嬉戏。陆桭继续往前走,领着阿栖穿过演武场。

“先去领道袍。”陆桭指了指前方一间青砖瓦房,“那是库房,宗门里衣物被褥、笔墨纸砚都在那边领。每月初一发放月钱,你的那份我会帮你登记。”

阿栖朝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时不时暗自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和路人。

“这边是伙房,”陆桭继续往前走,指着一间冒着炊烟的屋子,“每日早中晚三顿饭,饭前敲钟,听见钟声就过来。”

阿栖往伙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炊烟正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柴火和米饭混在一起的焦香味。

陆桭:“楠山——就是刚才那个扛着人的——他吃得多还快,你跟他坐一桌的话,不要被他影响。”

“我能听见。”浅麦色高挑少年在后面说。

“听见就听见。”陆桭头也不回。

“嘻嘻。”楠山肩上的半里松传来嬉笑。

“那边是药庐,杜若的地盘。”陆桭朝右边指了指,“头疼脑热去找她,跌打损伤也找她。她药效不错,就是药苦。”

“不苦怎么能好!”扎马尾,系红绳的少女在后面喊。

“那边是学堂,每天辰时上课。”陆桭继续往前走,把浴室、杂物间一一指给阿栖看。阿栖安静地听着,只偶尔点点头。

走到弟子房附近时,鹅蛋脸的少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仰着脸凑到阿栖跟前。

“师弟,你今年几岁?”

“不知道。”

“不知道?”决明眨眨眼,“那你的生日呢?”

“不知道。”

“那你从哪里来总知道吧?”

“很远的地方……”

“这不是废话嘛!”决明还要追问,有人从后面一把按住她的肩膀,“行了,别盘问了。”杜若一脸严肃地微微摇头。

决明看懂了杜若的意思,两人都放缓了脚步,在队尾窃窃私语。

“师姐,就是这个人,昨天被师父绑着拉进来的。”

“我知道,但是他现在是我们师弟了。他连自己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肯定是遭遇了不好的事情。他不想说,你就别逼他了。”

“啊,不好的事情?”决明脸上瞬间布满歉意。

前排,楠山扛着半里松走到队前。他把半里松从肩上放下来,低头看着比自己矮一个脑袋的师弟。

“阿栖你好。我叫楠山,是你四师兄。以后多多关照了。”楠山笑着用双手拍了拍阿栖的肩膀,力道不轻,阿栖被他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杜若和决明说了两句就走到阿栖面前,她左看右看,“太瘦了,跟阿松一个样。以后多吃点,师姐给你开小灶——当然,是药膳。”

阿栖:“你的手有味儿。”

杜若立刻抬手:“有味儿?!”她仔细嗅了嗅,“哦,是木姜子,刚刚捣完它忘记洗手了!”

阿栖又注意到陆桭身后,有个小孩正在看他。

小孩察觉到自己被发现,又往后缩了缩脑袋。

陆桭手扶着半里松的后背,弯腰说道:“阿松,打个招呼。”

半里松又绕到陆桭身后,抱着陆桭大腿,小声喊了人,叫完之后就调皮地“嘻嘻”起来。

陆桭摸了摸半里松的头,“这是半里松,最小的弟子,今年八岁;有药味的是你二师姐,叫杜若;带劲儿拍你的是楠山,是你的四师兄;话最多的叫决明,你要喊她五师姐;我叫陆桭,是你的大师兄。”

说完陆桭取出两套叠得整齐的青色道袍,又将一把铜钥匙和一道符纸依次交予阿栖,叮嘱道:“东厢的钥匙。被褥已经安排铺好了。这个符纸你拿好,有什么其他需要,你烧了它,我就会赶过去……”

“没什么问题,你就先休息吧。明早听到钟声记得去吃饭,我们就先走了。”

决明见大师兄说完,就要上前继续和阿栖亲近。

陆桭按住决明的脑袋,僵着笑,沉沉说道:“让师弟休息。”

决明只好咧着嘴对阿栖挥了挥手。杜若他们看了看阿栖,说了句“好生休息”,也就离开了。

阿栖抱着怀里的一堆东西,看到他们的背影远去,才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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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栖息的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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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影不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