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体育课，南方的初春依然透着料峭的寒意，操场上的风一阵阵刮过来，吹得校服猎猎作响。
体育老师站在队伍前面，宣布这学期的体育课除了常规热身，将重点开展校园足球联赛，每班必须出一支队伍，下周开始抽签对战。
“我不踢啊！”吴清在队伍里第一个抗议，拼命摆手，“我这小身板，上去还不得被人撞飞了？再说了，我也不想跑得满身臭汗。”
体育老师眼皮都没抬：“吴清，你作为班里的体育课代表，必须带头上。名单我已经报上去了，你、姜楚敏、苏亦，还有周航他们几个，都是主力。”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吴清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个苦瓜。
下课之后，吴清一路哀嚎着走回教室，一屁股坐在座位上，趴在桌上生无可恋：“李老班让我写反思报告就算了，体育老师怎么也来折磨我？我根本不会踢球！”
姜楚敏也觉得有些头疼，他看向旁边的苏亦：“你会踢吗？”
苏亦正在整理桌上的笔记，头也没抬：“初中体育课学过一点，平时没怎么踢过。”
“那就是都不会咯。”姜楚敏叹了口气，“下周就抽签了，咱们班连凑齐几个人都费劲，到时候上场岂不是要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吴清忽然坐直了身体，拍了一下桌子：“不行，绝对不能在林芷面前丢人。虽然我踢得菜，但动作必须帅！不行，我决定从今天放学开始特训。你俩陪我！”
下午放学后，原本要去食堂吃饭的三人，被吴清强行拉到了操场上。初春的傍晚天已经暗得比较早了，操场边上的照明灯已经亮了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吴清不知道从哪借来了一个足球，气打得足足的。他站在操场中央，深吸一口气，把球往地上一扔，然后抡起腿，猛地一脚踢了上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球受力过猛，直接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大弧线，飞过操场，越过旁边的灌木丛，直挺挺地滚进了一个正在修剪树枝的校工大爷的推车里。
大爷拿着大剪刀，愣在了原地。
操场上死一般寂静。随后，姜楚敏捂着肚子，笑得蹲在了地上，眼泪都快出来了。苏亦站在旁边，嘴角也抽成了波浪线，肩膀微微抖动。
吴清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赶紧跑过去捡球。等他把球抱回来，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摊了摊手：“看见没，我的大招，指哪打哪，只是指的不太准而已。”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到时候比赛的时候干脆把大爷的推车当成球门好了，这样你绝对百发百中。”姜楚敏笑得肚子疼，好不容易直起腰。
苏亦走到吴清面前，拿过那个足球，在手里掂了掂：“踢球不能只靠蛮力，脚面要绷直，触球的位置不对。”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球放在草地上，退后几步，做了一个很标准的助跑动作，一脚推射。
足球贴着草皮，笔直地滚进了临时用两个书包摆成的球门里，干脆利落。
姜楚敏眨了眨眼睛，愣住了。吴清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我去，你管这叫‘平时没怎么踢过’？”
苏亦神色不变，只是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基本动作而已。”说完，他转头看向姜楚敏，“你也来试试。”
姜楚敏走过去，学着苏亦的样子，把球放好。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小跑着上前，用力一踢。
脚背触球的位置偏了，球歪歪扭扭地滚出去，没走多远就停在了半路上。
“你踢球的时候重心别太靠后。”苏亦走到他身侧，自然地握住他的小腿，稍微往上抬了抬，“触球的时候这里发力。”
姜楚敏因为重心不稳，下意识伸手抓住了苏亦的肩膀才没摔倒。他低头看了一眼苏亦握着他小腿的手，耳根有点微微发烫。
“咳。”吴清在旁边清了清嗓子，翻了个白眼，“打住啊，我在旁边呢。我是来学踢球的，不是来看你们俩卿卿我我的。”
姜楚敏立马站直了，拍开苏亦的手，假装若无其事：“接着练，接着练。”
接下来，三个人在操场上练了将近一个小时。吴清的球技虽然还是惨不忍睹，但至少不再把球往大爷的推车里踢了。苏亦偶尔自己踢两脚，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姜楚敏纠正动作。
天色彻底暗下来，操场上的照明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吴清累得直接躺在草坪上，胸口起伏着：“我不行了……我感觉我的腿已经不属于我了。明天肯定要废。”
“明天要是起不来，你就等着被李老班骂吧。”姜楚敏喘着气。
“起不来就起不来，至少我今天努力过了。”吴清有气无力地摆摆手，“你们俩先走吧，我得再躺会儿，让我和这片草坪融为一体。”
苏亦拎起自己的书包，顺手把姜楚敏的也拿了起来：“走吧，不管他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
林芷端着餐盘走过来，在吴清对面坐下。吴清赶紧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正襟危坐，连背都挺直了三分。
“听说你们下周要踢足球赛？”林芷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语气很平淡，像是无意间提起。
吴清立刻来了精神，差点把筷子挥飞：“对啊！全校联赛！到时候你来看啊，我可是主力前锋！”
“就你？”林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怀疑，“你平时上楼梯都喘，跑得动吗？”
“那是以前！我最近在特训！俗话说得好，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吴清拍着胸脯保证，“你要来看，我肯定给你进一个球！”
姜楚敏在对面听着，咬着筷子没说话。他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一下吴清的脚，压低声音：“你一个球都没进过，在操场上踢飞无数个，吹什么牛？”
吴清面不改色，微微侧过身，用气声回了一句：“这叫战术性自信。只要她来看，我肯定就如有神助了。”
“神助不助你不知道，你千万别把球踢到裁判脸上。”姜楚敏翻了个白眼。
下午的课间，姜楚敏去走廊接水。苏亦跟在他旁边，两人并排走在窗边。初春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落在了苏亦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很清晰。
“你说，下周的比赛，吴清真的能踢进一个球吗？”姜楚敏问，手里晃着水杯。
苏亦想了想，非常客观地分析：“如果他不再把球踢进大爷的推车里，也不再和队友撞在一起，大概是有希望的。”
姜楚敏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两人正说着，李老班从办公室出来，迎面碰上他们。李老班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们俩：“足球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在练了。”姜楚敏赶紧收起笑，正色回答。
李老班点了点头，又看向苏亦：“苏亦，我看你平时挺稳重的，体育课上多帮吴清他们看看。咱们一班，也不能光顾着学习，比赛成绩也是要算进期末评优的。要是第一轮就被淘汰，班级荣誉也不好听。”
“知道了，李老师。”苏亦点头，声音平稳。
李老班走后，姜楚敏凑近苏亦，压低声音，学着吴清的语气：“听到没，评优啊！苏队长，咱们一班的命运就交到你手里了。你要是带不动吴清，李老班肯定饶不了我们。”
苏亦看了他一眼，难得顺着他的玩笑接了一句：“那你赶紧多练，要不然到时候在场上摔倒，我还得去扶你。”
“我尽力。”姜楚敏笑了一下，眼里亮晶晶的。
体育老师终于发了球衣，让大家先换上，简单分了队，半场试踢。吴清换上那件稍微有点大的红色球衣，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兴奋得像一只刚从笼子放出来的哈士奇，嘴里还嚷嚷着：“看到没！这就是红衣战神！一班第一前锋！”
结果开场不到五分钟，他就在追球的时候和队友周航撞在了一起，两人双双倒地。周航捂着额头爬起来，吴清捂着腿在地上直抽气。
“你瞎跑什么！”周航气得脸都红了。
“我想抢那个球啊！”吴清揉着膝盖站起来，一边抽气一边还不忘看向场边。
场边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学，林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塑胶跑道外面。
她没有像别的女生那样大喊大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抱胸，目光看着球场。
但吴清就像是被装上了雷达一样，一看到林芷，瞬间连膝盖都不捂了。他强行站直了身体，拍了拍球衣上的草屑，甚至还故作帅气地拨了一下额前的汗发，冲周航招招手：“没事没事，继续，刚才只是热身，我都没发力。”
姜楚敏在不远处看着，无奈地抹了把脸。苏亦走到他身边，拿过那件叠得整齐的球衣塞到他手里：“走吧，热身。”
姜楚敏把球衣套在头上穿好，跟在苏亦身后跑向球场。
初春的太阳还没到毒辣的程度，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姜楚敏活动了一下脚腕，苏亦站在他旁边，视线扫过对面的阵型，压低声音说：“一会儿你拿球别慌。抬头看我，我找机会往前插，你直接传就行。”
“行。”姜楚敏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足球在草地上滚动，带着少年们的声音和热血。
体育老师吹了哨。半场试踢开始。
一开始节奏还挺稳。苏亦在中场拿球很稳，他跑动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但总能出现在该出现的位置上。
姜楚敏跑得没有他快，就在边路负责接应。踢了几分钟，苏亦一脚精准的长传找到了前场的姜楚敏，姜楚敏停球稍微大了一点，但立刻拼命追了上去，在球出底线前勉强把球传回了中路。
吴清拍马赶到，面对空门，抡起一脚——
球高出横梁十米，直奔操场外面的树丛而去。
“吴清！”姜楚敏双手抱头，绝望地喊了一声。
吴清尴尬地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转头看向场边的林芷，隔着半个操场大喊：“刚才风太大，没压住！再给我一次机会！”
场边的林芷没绷住，低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明显。吴清得到了这个笑容，顿时像吃了定心丸，握紧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
“你别光顾着看场边！”周航在后面气得跳脚，“你倒是回防啊！”
吴清这才如梦初醒，赶紧往回跑。
接下来的试踢，一班这边基本全靠苏亦在带。苏亦踢球和他平时做题一样，不紧不慢但非常精准，不花哨，但每一脚传球都恰到好处。
姜楚敏也渐渐进入了状态，一次在边路断球后，他没盲目大脚，而是带了两步，看到苏亦在中路接应，立马把球传了过去。苏亦顺脚一推，球贴着草皮滚进了球门死角。
“好球！”姜楚敏兴奋地喊了一声，跑过去想跟苏亦击掌。
苏亦看着跑过来的姜楚敏，也抬起了手，两人击了一下掌。
“刚才那球传得不错，没瞎跑。”
姜楚敏被他这一句夸奖弄得心花怒放，连眼尾都弯了起来。
不远处，吴清大口喘着气跑过来：“我呢我呢！我刚才回防很快吧！”
苏亦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刚才差点又撞到裁判。”
吴清僵住，转头看了看旁边，果然，体育老师正拿着哨子，眼神不太友善地盯着他。
试踢结束，体育老师拍了拍手，把大家集合起来总结：“今天这场试踢，问题很多。吴清，你技术太糙，而且位置感太差，老往自己人身上撞！姜楚敏，体能还需要加强，跑动不够积极。苏亦，全队核心，控制节奏没问题，但需要更好地分配体力，该射门的时候别犹豫。”
苏亦点了点头：“明白。”
“下周第一场，对手是五班。他们班有两个体育特长生，实力不弱。能不能赢看你们发挥了。”体育老师摆了摆手，“解散。”
回教室的路上，吴清一直在长吁短叹：“完了完了，五班有体育特长生，我们一班这不是去送人头吗？”
“你自己一个人送就行了，别拉上我们。”周航在后面补刀。
“你是不是我队友！”吴清转身怒视他。
姜楚敏走在苏亦旁边，有些担忧：“五班的体育特长生真的很厉害吗？”
“应该挺强的。”苏亦说，“不过比赛又不全是靠体力，战术也很重要。”
“那苏队长，我们听你指挥。”姜楚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末很快过去，转眼到了周一。
足球联赛在周一下午正式开幕。操场上摆了充气的足球门，旁边搭了一个简单的计分台，体育老师拿着话筒在台子上喊着各班的队伍集合。
一班对五班，是第一场。
吴清站在队伍最前面，套着红色的球衣，神色紧张得像个要上刑场的人。林芷果然来了，站在塑胶跑道边上，手里拿着一瓶水。
哨声一响，比赛开始。
五班的那两个特长生确实猛，跑动速度快、技术好，上半场压着一班打。苏亦一边指挥着后防线，一边还要兼顾前场进攻，很快就出了一身汗。
姜楚敏被对方逼抢得连球都拿不稳，结束前一不小心被对方断球，五班就地反击打进一球。
中场休息的时候，姜楚敏喘着粗气，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神色有些懊恼：“气死我了。我要是再护住一下说不定就赢了。”
苏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一张纸巾：“不怪你，他们已经配合得很熟练了。”
“下半场怎么办？”姜楚敏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他们体力消耗也很大，下半场后半段速度肯定会降下来。”苏亦看着球场中央，“我们只需要稳住防守，找机会打反击。”
下半场，姜楚敏把注意力提到了最高。他几次成功卡位把球破坏出了边线。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快七十分钟，五班体力明显下降。姜楚敏在右边路接到了苏亦的精准长传，停球后往前带了两步，余光瞥见吴清在禁区里拍马赶到。
他起脚传中，球划过一道弧线，落点刚刚好。
吴清猛地冲上去，抬起右脚，死死盯着足球——这一次他没有抡大脚，而是顺着来球的力道，脚弓轻轻一推。
足球擦着门将的指尖，滚进了球门死角。
“进了——！！”吴清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转头就朝场边奔去，“林芷！你看到了吗！我进了！！”
场边的林芷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表情也从惊讶转为了淡淡的笑意。
比赛最终以1:1的比分画上了句号。虽然没赢，但对于刚组建的一班来说，能打平五班已经是不错的成绩了。
李老班在赛后总结班会上，破天荒地表扬了足球队，尤其是点名表扬了吴清和苏亦。吴清在座位上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
“不过，”李老班推了推眼镜，“比赛归比赛，马上就要期中考试了。接下来的时间，把心收一收，全部给我放回到学习上。”
话音刚落，吴清那张原本笑得灿烂的脸，瞬间又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