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整，陆凝香用钥匙打开了君澜府顶楼复式的大门。
室内灯火通明，与上次来时的清冷不同，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顾云深穿着宽松的深灰色家居服，正站在开放式的西厨岛台前，动作娴熟地煎着牛排。滋滋的油声和食物的香气，与他平日里冷峻的形象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头也没回，仿佛背后长眼睛一般：“桌上有鲜榨果汁，自己倒。”
陆凝香有些意外，她以为会是一场更加正式的“会谈”。她依言走到餐厅，果然看到玻璃壶里装着橙黄色的果汁。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在餐桌旁坐下，安静地等待着。
顾云深将煎好的牛排装盘，又拌了一份简单的沙拉，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他自己则在陆凝香对面坐下。
“吃吧。”他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却带着军人的利落。
陆凝香看着面前香气四溢的牛排，没有立刻动。她抬眼看向顾云深，灯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许，但那双眸子依旧深邃，看不出情绪。
“顾先生，”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您找我，是有什么事要谈吧？”
顾云深切下一块牛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后，才抬眼看她：“先吃饭。我不习惯在餐桌上谈正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陆凝香从善如流，也拿起刀叉。她用餐的姿态极好，是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切割食物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气氛有些怪异，既不亲密，也不疏离，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休战状态。
饭后，顾云深将餐具放入洗碗机，示意陆凝香去客厅。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灰色沙发上，姿态放松，目光却锐利地落在她身上：“论坛的事情，处理得不错。”
陆凝香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腰背自然挺直：“一点小风波，劳顾先生挂心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今天下午，我遇到了顾承礼教授。”
她直接抛出了这个信息，观察着顾云深的反应。
顾云深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只是眉梢微挑：“三叔？他说了什么？”
果然，他知道了。陆凝香心中了然，将下午与顾承礼的对话，原原本本，包括对方的神态语气，以及最后那句“看着最亲近的人未必是真的亲近”，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没有添加任何自己的揣测。
顾云深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三叔是顾家少有的明白人。”听完后，他淡淡评价，“他给你名片，是好事。这意味着，你初步获得了家族内部一部分中立势力的认可，或者说好奇。”他看向陆凝香，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觉得，他仅仅是出于学术欣赏？”
陆凝香迎着他的目光，冷静分析：“学术欣赏是基础。但以顾教授的身份和智慧，不可能不知道我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的举动，更像是一种观望下的投资。在我身上，他可能看到了打破现有家族僵局的一种新的可能性。而且他最后那句提醒，似乎是在暗示，顾家内部有人不希望我们好过，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顾云深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这个“合伙人”的头脑，确实远超预期。
“分析得不错。”他承认，“三叔此举，等于在家族内部，为你稍微打开了一丝缝隙。但这缝隙后面是机遇还是更大的风浪，取决于你接下来怎么做。至于他说的那句话……”
顾云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顾家内部，除了二房，还有不少人盯着我这个位置。这些人，平时可能对你笑脸相迎，但关键时刻，未必靠得住。三叔的意思，是让你多长个心眼。”
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下来：“所以，陆‘投资者’，展示一下你近期的‘投资收益’吧。除了应付这些无聊的骚扰和获得三叔的名片，你在我们的‘合作项目’上，进展如何？”
他指的是她自身的成长，以及为应对顾家所做的准备。
陆凝香早有准备。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读书笔记摘要、对顾氏集团公开财报和新闻的分析，以及一份她初步构想的、基于古代“平准法”思想的、针对顾氏旗下某个子公司渠道管理问题的改良方案思路。
她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放在茶几上，推向顾云深。
“这是我近期的一些学习和思考，请顾先生过目。”她语气平和，带着学术汇报般的严谨，“杨教授的课题组，让我有机会系统地将过去零散的知识与现代理论结合。对于顾氏，我目前了解尚浅，这份渠道管理思路，仅是基于公开信息的纸上谈兵，未必适用，但或可抛砖引玉。”
顾云深拿起文件夹，快速翻阅起来。越看，他脸上的神色越是严肃。笔记工整详尽，财报分析抓住了几个关键痛点，而那份渠道管理思路，虽然稚嫩，却角度刁钻，跳出了常规的管理学框架，带着一种古老的智慧沉淀。
“平准法……”他喃喃道，“利用市场供需规律，建立官方的物资储备，以此来平抑物价。你是想把这套逻辑，用到现代企业的渠道库存管理上？”
“是。”陆凝香点头，“现代企业经常面临渠道商囤货、跨区窜货、价格战等问题。如果企业能建立一个类似于‘平准仓’的数字化管理中枢，通过大数据实时监控各区域库存和销售数据，动态调整供货策略，就能在渠道商面前掌握主动权，而不是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顾云深合上文件夹，目光深沉地看向她。这个女孩的学习能力和商业嗅觉，简直惊人。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个世界的知识，并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转化、输出。
“很好。”他吐出两个字，语气是真正的认可，“比我想象的更好。我会让旗下相关子公司的负责人，匿名参考你的思路，进行内部讨论。”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的柜子旁，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造型古朴精致的紫檀木盒，递给她。
“拿着。”
陆凝香疑惑地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沉香木手串，色泽温润，香气清雅醇厚，旁边还有一只通体莹白、触手生温的羊脂玉镯。
“这是……”
“我母亲留下的东西。”顾云深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放着也是放着。手串静心，玉镯……算是给你傍身。顾家有些人，认这些老物件。戴上它们，至少那些眼皮子浅的，不敢轻易动你。”
陆凝香瞬间明白了。这不仅仅是礼物，这是“道具”，是帮助她更好地扮演“顾太太”角色，在某些场合用以彰显身份、堵人悠悠之口的工具。尤其是“母亲留下”这个标签，更赋予了这两件东西不同的分量。
她合上盒子，握在手中，那温润的触感似乎直达心底。
“多谢。”这一次，她的道谢多了几分真诚。
顾云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陆凝香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顾云深似乎极低地笑了一声，伴随着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自语：“结草衔环没等到，倒是先等来了渠道管理方案……有意思。”
门外的陆凝香，脚步微微一顿，唇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位“合伙人”，似乎也并非全然冰冷。而今晚的对话，也让她对顾家这潭深水，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她的“投资”之路，看来，比她预想的，要多那么一点波澜。